对不起 我来晚了叶飞季宇诚 对不起 我来晚了小说免费阅读

tyjx53年前 (1970-01-01)飞卢小说27

小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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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夏奈尔

简介:静怡遇到叶飞时,她才十三岁
在叶飞眼中,她只是一个孩子
五年后重逢,她已懂情爱,对叶飞爱得痴迷
只是,叶飞将自己摆在了一个不可亲近的高度
这让她的爱情路,进行得非常辛苦
她不敢大声表露心声,俩人咫尺天涯
其实,假装爱一个人很难,假装不爱一个人更难
两个守望相依的灵魂,一份刻骨铭心的深情
十七年,他们为爱隐忍,别离间,他们能否大声言爱?

角色:叶飞,季宇诚

《对不起,我来晚了》免费试读免费阅读

改变方向的T字路口  

静怡的生活,因她十三岁生日那天的一场车祸而彻底改变。

   在这一日之前的静怡,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假男孩,不肯留长发,淘气又贪玩,整日如影随形的跟在哥哥静安的身边,与那群十二三岁的小男生一起,玩滑板,打蓝球,游水,大口大口的喝冰镇汽水。

   初一那年的暑假,她玩得毫无顾忌,晒得一身黝黑,她也因此更有理由拒绝妈妈给她精挑细选的粉红公主装。

   静怡想,切蛋糕的时候,穿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配上西装短裤,定会拍出一张与哥哥一样帅气的留念照。

   只是事与愿违,象几乎所有的家庭一样,妈妈总是最有决定权的那一位,又最不好说服。所以,静怡生日那天,她被迫套上那件粉红洋装,又穿上一双略有后跟的水红凉鞋,妈妈手上还拿着一只扎有蝴蝶结的发箍,追着要给她戴上,将她吓得逃出家门,一边逃一边向楼下喊:“静安,等我!我与你一起出去买生日蛋糕。”

   静怡出了门才后悔,想返回又怕妈妈继续将她当圣诞树一样装饰。

   她低头坐在自行车后架上,安安静静。既未故意扭动身体给静安制造骑行的麻烦,也未大着嗓门唱跑调的歌曲虐待周围人的听觉。她如此不寻常,静安当然很快察觉,一旦明白静怡是因为着装不适而羞于见人后,他即笑个不停。

   “有什么好笑!”静怡生气的捶静安的后背。

   “呵呵……今天是我们俩个人的生日,我不讲难听的话。”平时最不讲理的静安一下子变得很明事理。

   “不就是想说我丑么,是妈妈一定要给我套上这种难看的衣服。”

   “不能怪衣服嘛,妹妹,一般来讲,女孩子穿上这种洋装不知道会有多美,可是你呀——”静安又忍不住笑出声,说:“我感觉自己载了一枚扎了蝴蝶结的煤炭哦。”

   此类挖苦,静怡早已听习惯。惹她生气,一向是静安的擅长;反唇相讥,也让静怡乐在其中。而今日她却失了兴趣,只希望自己能象魔幻仙子那样懂得隐形。更希望在如此闷热的夏日中午,她的那些伙伴都躲在空调房里吃瓜,或在妈妈的命令下乖乖午睡,不要象往日那样在街上闲逛。

   偏偏在她最忐忑的时候,静安很兴奋的大叫:“嗨,静怡,季宇诚呐!还有虾皮和他哥哥,他们都在前面冰店呢,给他们看看你绝代倾城的样子!”

   静怡前所未有的慌张,她扯住静安的衣服,难得哀求一次:“马上右转,右转啊,我们换条街走。”

   静安脚上加劲,蹬得更快,可是靠近右手小道,他根本没有拐弯的意思,而是铆足了气力往前冲,打定主意要将静怡的怪样子呈现给大家欣赏。

   走投无路的静怡决定跳车。

   右手小道真是足够小,汽车无法进入,因此成为一个相对的安全地带,总有小孩在这里玩“狭长版”足球赛。叶飞尽量贴墙走,不打扰这群玩得起疯的小小足球员。

   饮料喝完,他将手中的易拉罐捏扁,随手要投入街口的大嘴青蛙垃圾筒,但受了周边气氛的影响,他难得童心兴起,将罐子扔在脚下,打算玩一玩近距离点射,这可是他以前最热衷的街头游戏。可能是太久没有玩,又或许是罐体捏扁后让他找不到应有的感觉,这次他踢得有点过猛,角度偏高,饮料罐斜斜擦过青蛙头顶,飞去了“T”字路口,而这时正有一辆自行车飞驰而来,车后座上一片粉红。

   叶飞感觉那枚易拉罐离粉红衣裙的女孩子至少还有一公分的距离,可是她却“嗵”一声掉下了自行车。叶飞连发呆吃惊的机会都没有,因为视力所及之处,已见一辆汽车冲过来,似乎都不及刹车。

   叶飞从未想过自己到底能有多大的爆发力,他只记得体育老师表扬过他的持久耐力。

   后来这条街道上总是流传着一个有关“飞侠”的传说。传说的源发地是对面马路上一位看门的老太太。

   事故发生的时候,她正坐在传达室门口一边扇凉一边无聊的看街上的风景。这条马路实在不宽阔,所以只是条单行道。马路上无非是往一个方向去的几辆车,或者是可能走向任何方向的几个人,但无论如何,都比一平方米大的值班室要有趣得多。

   她先注意到一位男孩载着一位穿粉红衣裙、类似非洲公主的人物一路冲来,冲到与她视线平行的地方,女孩子忽然向前一跃,从疾行的自行车上跳了下来,跌倒的地方正是马路中央。这让后面紧跟的一辆汽车着了慌,刹车或是转向避开都似乎太迟。

   老太太以为自己会见证一场惨祸,她惊叫的同时看见一条人影从对面的街巷冲出来,用守门员扑球的动作将非洲公主推扑上人行道,他却被急刹后依然前冲的汽车撞了出去。

   一位在值班室隔壁卖水果的老张肯定了老太太的叙述,他说:“真的很快,我本在打瞌睡,忽然‘咣当’一响,一个易拉罐掉在我的躺椅边将我惊醒,一睁眼即看见他飞过来,把非洲公主救了。他的速度是那样快,我根本无法看清是谁,直至他被撞倒,我才知道他是红袖奶奶的孙子,真不愧是阿飞。”

   以上两个版本是最真实的事件版本,而后经过无数次改版的“飞侠救公主”的街道故事已经升级为类似玄幻小说的巨作,更有人慕名而来寻访“飞侠”。

   改版后的故事,叶飞有幸在几个月后听过一次。初时他认为是几个年青人在讨论新出的好莱坞电影,以为继蜘蛛侠、蝙蝠侠之后,爱幻想的人们又创造出一位无敌盖世,救世人于水火的飞侠英雄,听到最后一句,他才知道是在讲自己。不经意,他已经成为传奇。

   最后那句话是:“真是太可惜,一直不知这位阿飞真名,否则可以找到他家里去,诚心求他收我们做徒弟啊,至少让他告诉我们他被什么动物咬过,才拥有这种神奇力量。”

   是啦,忘记要交待一下,叶飞这个名字,在他出生后第三天已被定下,却因这场事故的传闻,被人们误以为是个好听易记的外号。而静怡也因这传闻,从此被叫做“非洲公主”。不过确切的讲,也只有叶飞当面这样叫她。

   静怡长大点后一直在想:这个“T”字路口的事故,是否有着某种内在含义?这场事故让原本不可能交汇的人聚首,却又让某些本可包藏的事情败露。说到底,她的生活,也在这一天经过了一个改变方向的“T”字路口。

   静怡与叶飞一起被送往医院。非洲公主流得血不少,痛得要命,受的伤却不打紧,只是手掌与膝盖被擦破几块皮,叶飞却是左手手腕骨折,身上多处撞伤。

   “即使恢复,左手五指的功能还是会有些受影响,不可能象以前那样灵活。”医生见病人表情沮丧,赶快安慰:“已经很庆幸当时车速不是太快,否则断掉的,可不只一根手骨。”

   这位医生安慰人的本领远比他接骨的本领差太远。叶飞不想再听,扭头去看窗外夕阳,它斜斜探入病房,将室内过于凄凉惨淡的医院白染上一层暖暖的金红晕迹。窗外有几棵挺拔的杨树,翠绿的叶片随风摇晃,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若许多小精灵穿着金色舞鞋在叶面上舞蹈。

   叶飞看得入了迷。医生关门离去。

   走廊里传来几个人的脚步,突然停住,接着是静怡父母与医生交谈的声音,另一双脚则继续前行,开了门进到屋内。

   叶飞心里暗叹口气,闭上眼睛装睡。这里可是特级护理病房,需要什么按铃即可,每日三餐都有特供,实在不需他们早晚请安,询问有何需求。

   他不习惯与人过多交往,更不习惯被人重视。要知道,他在学校不多言,不做出格的事,不参加任何可显示他才华的比赛,不迟到也不早退,每次考试都考中等,分数既不高也不低。这样的学生最易让老师与同学遗忘。与他同班两年的同学,说起来他来,有时都会讲,那位个子高高瘦瘦的,坐最后一排的同学,到底叫什么来着,忘记了……

   若不是手术后醒来,见到静怡的母亲坐在他面前,双眼哭得红肿,声音都哑掉,他才不会这样耐着性子受人骚扰这么多日。

   叶飞听到静怡轻手轻脚的走过来。不要以为非洲公主因为事故而变得文静,她的轻手轻脚源于手掌与膝盖上的纱布还未拆,动作太大会让自己痛。

   叶飞忽然闻到一股清香的洗浴液的味道,脸上扑来热热的鼻息。他睁开眼,对几乎压在自己脸上的一颗大脑袋喝道:“做什么!”

   静怡显然受了惊吓,猛一抬头,手一松,一只甲虫从她手中逃逸,迎着阳光扇翅飞向窗外。

   非洲公主很生气,皱眉道:“公共场合小声讲话是美德,你们老师没有教过你?”

   叶飞早已领教过她的牙尖嘴利,要论吵架,他绝对与身经百战的静怡相差太远。他只能说:“你们不用每天都来的,我现在要睡觉,能不能麻烦你出去?”

   静怡自己搬个椅子坐好,说道:“好奇怪,你以为我愿意来?妈妈说你救了我,不来看望是不懂礼貌,没教养。”

   “好啦,你现在已经看望过了,可以走了。”叶飞尽量将口气放和缓。他素不合群,与同龄人无太多言语,更缺乏与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

   “你说走我就走,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静怡才不买帐,小心的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每次看到你都是一副好了不起的样子,不要以为你救了我,我就必须听你的话,才不会。再说那辆汽车已经刹了车,根本撞不上我。你根本就是自己跌了跤,就假装说是救人。”

   与静安唇枪舌战十几年,静怡无论是有理无理的事情都可以讲得理直气壮,似有真凭实据。这回叶飞是真的头痛想睡觉了。

   孔子曾讲,天下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位圣人从未设想过,若这位小人恰恰正是位女子,何止是难养这么简单。

   静怡看叶飞闭着眼睛不理她,反而觉得无趣,与他吵架真不尽兴。实在无事可做,她开始仔细观察面前的大男生。

   他的头发,略有些偏长,又因几日卧床的原因,即显得有些乱了,但乱得不难看,反似更帅气。他的脸型俊美得恰到好处,且不失阳刚,眉形长得很漂亮,鼻子直挺,只是唇略显苍白。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影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静怡觉得这个少年人很耐看,前几天光顾着与他吵架,完全没有注意。

   叶飞被她眼光灼灼盯得不自在,他无法翻身,只能将脸转向内墙,说道:“你妈妈没有告诉你,这样盯着人看很不礼貌?”

   出乎意料,静怡未像往日那样急着反击,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说道:“哦,是么——这样也是不礼貌啊。我每日都会去看杨亦峰呢,他坐在我斜后面,是我们的数学课代表,长得很好看。”

   叶飞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讲,不由睁开眼睛。

   静怡继续说道:“他可从未讲过我不礼貌,看到我看他,有时还会对我笑一下。”

   叶飞刚才的气闷一下子全消散,忍不住笑,他并非一个多话的人,却忽然有聊天的兴致。重新转回脸,左手垫在脑后,他问道:“看来你很喜欢他?”

   “挺喜欢。”静怡一点不扭捏,自己点头肯定。

   叶飞说:“那么有没有找机会同他讲话,约他出去玩呢?”

   “为什么?”静怡小眉毛又拧起,不解的说道:“我每天上课都可以看到他,想看就转头看两下……他长得好看,我就看看,为什么要约他来玩?他讲话声音小小的,又很斯文的戴了眼镜,我多看他两下,他还会脸红。这种男孩子,我才不喜欢同他玩。再讲可以陪我玩的人可多啦, ……好多呢,他们跳水从不怕的,再高的台子都敢爬上去。”

   叶飞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这位非洲公主原来完全不懂情事,她看男生只是因为他好看,纯粹的欣赏角度,不沾惹一点情爱。那位脸红的男生估计要会错意。

   因为笑得太开心,拉动身上几处被撞伤的肌肉,叶飞一边笑一边拧眉,把静怡看得一头雾水,搞不清他的表情含义。

   叶飞止住笑,讲道:“以后还是少看他吧,否则他会以为你在暗示喜欢他。”

   静怡很不以为意,说道:“什么暗示啊,我要喜欢他,肯定大声告诉他,我要不讲,肯定是不喜欢啰。”

   “好吧。”叶飞说,“看来我们有代沟,看事物的角度和想法完全不一样。”

   静怡很赞同,说道:“谁让你那么老了嘛。”

   这回叶飞大笑。居然有人讲他老,他不过十八岁啊。

   静怡的父母在这时推门而入,看见叶飞正笑得开心,他们也随之高兴起来,以为今天的谈话会比之前要容易。在静怡父母眼中,叶飞是个难处熟的冷漠少年,但好在礼貌,问了他的话,多少会回答。可是一旦涉及到他的父母,谈话即出现僵局。可无论叶飞如何故作老成,在大人眼中,他还只是一个大孩子,如此重要的事情,不通知他的父母似乎礼数不全。

   “可是,救静怡的,是我不是我父母,实在不用烦劳他们两个来参加答谢宴。另外,静怡摔下车,与我也有关系,我救她理所当然,你们根本不用谢我,倒是我要多谢你们一直的照顾。”

   叶飞的理论,让现场三位都听得愕然。静怡的父母感觉现在的小孩子都很高尚,喜欢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静安说他将车骑太快,害妹妹掉下去;静怡却说与哥哥无关,是她自己跳下车躲避那些朋友;而现在,又有一位主动承认错误。

   他们都想知道原因,但叶飞不想讲。一个空饮料罐将人砸下车,听起来似乎很不可能,却是他亲眼所见的事实。

   待探望者要离开,叶飞提出一个请求:请他们不要再来探望,直至他出院的那一日。

   这个请求让静怡的父母无法理解又有些尴尬,他们也只能归咎于两代人之间的代沟,实在是又深又宽,已经达到让他们无法正常沟通的地步。

   静怡帮忙带上门,却又探出半个脑袋对叶飞眨下眼,说道:“我的爸爸妈妈就是这样让人烦的呢,如果可能,我也不想天天见。”

   说完,她将门扣上,轻手轻脚的离开。

   叶飞躺在床上露出一个苦笑。静怡猜错了他的心思,完全猜错。毕竟,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等到出院那日,静怡兄妹与父母捧了鲜花来接叶飞出院,才发现,他居然逃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联络资讯,只在一张卡片上留下两个字:谢谢。

   大家将这张卡片传看。

   到底谁应当谢谁,又是谁欠了谁。叶飞与静怡的故事,一开始就无法分清究竟谁是谁非。

   叶飞并未脱逃太久,确切的说,36天。

   那一日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叶飞的心情也相对较好,他下楼买了一些食物及日常用品,进了电梯,按下数字“15”。

   这里的楼好怪,与3、4有关的数字都不存在。叶飞住在11楼,却因为3、4与13、14被剔除,他即住在15楼。很搞笑是不是,可这是事实。

   “天富花园” 是这座城市第一个带电梯又有物业管理的高档住宅小区。地址所在,原本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岸边种了好多垂柳,湖中有鱼,也有蛮多水鸟。这里曾是大家散步或野餐的最佳选择地,也是情侣们最喜欢的去处。

   可是有一天,有位很有钱的地产商将这片湖泊全买下,再连日连夜运来许多垃圾,将湖泊填埋成实地,尔后平地起高楼,很快就建出一片豪华大厦。花园内部置有小小园林,又挖了几条弯来弯去的沟养了几尾鱼。

   “天富花园”的大堂造得极奢华,小区里又配有超神气的保安,让住在这里的人感觉很尊耀。

   静怡被挡在入口,直至保安与业主确认了她的身份后,才放她入内。

   今天是季宇诚生日,家中给他开了一个生日会,许可他邀请要好的朋友。静安一早已过来,静怡今日迟了到。

   叶飞正在等电梯门合上,忽然看到一个小男生滑冲过来,叶飞赶快帮他按开门键,可还是晚一步,电梯门将男孩子手中端着的那盒草仔娃娃狠劲挤咬一口,才重新退缩,开了门。

   小男生先是低头惊叫:“我的草仔娃娃。”然后仰头,再次惊叫:“叶飞!”

   叶飞这才看清楚,“小男生”原来是静怡。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好象刚才被电梯夹住的,不是草仔娃娃,而是他。

   静怡却没有觉察,她完全处在兴奋状态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跑掉了,我们都很想你。我与妈妈有去你原来住的地方找过,就是那个卖水果的张伯嘛,他告诉的地址。他讲以前常常帮你奶奶送水果去家里。可是,猜猜看,我们找到了没有?没有唉!你都搬走好多年了。张伯还讲似乎去年还帮你家送过水果,老人家是不是很健忘?”

   叶飞不得不承认,这个活泼的小女生轻易能改变他的心情,让他笑开怀。

   到了十五楼,叶飞出电梯,他侧着身体挡住电梯的感应线,对静怡嘱咐:“不要告诉别人我住这里。”

   “为什么你每次见了我,都要给我下命令!”静怡噘了唇,很不爽。

   叶飞无奈的说:“非洲公主,我没有给你命令啊,这是请求。”

   静怡思维敏捷,绝不放过任何机会,她马上呈上挤爆的草仔娃娃,说:“如果你帮我修好它,我就答应。”

   叶飞没想到自己会沦落到被小孩子威胁,但如果他想求清静,就只有认命。

   叶飞的家干净整洁的过了份。家俱更是精简到了基本。室内见不到一丝多余的装饰或摆设,所以显得空旷。

   静怡猜想奶奶到了这里肯定会失望。她没有办法从沙发缝里揪出一只袜子,或是从哪个柜子底下捞起一副刀叉,更没有机会抱怨小孩子们乱丢东西,每天收收捡捡累到腰都痛。

   “你确信住这里?”静怡站在玄关不肯进来,这里过于洁净,让她很不适应。她怀疑这只是卖房用的样品屋。类似这样的高尚住宅,近几年也多起来,逐渐成为风尚,静怡曾随父母去看过几处。

   叶飞不愿与她解释,径自走进半开放厨房,将物品一一塞入冰箱或是放进壁柜。静怡看了一会自己灰脏的球鞋,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在暗棕黄的木地板上留下点点脚印。

   “你不用跟着我,去沙发上坐。”叶飞被她粘得无法迈步,只能建议她走开,并随手从冰箱中抽出一支甜筒递给她。

   静怡很高兴的接过,脸上笑容满溢,好似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物品。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家伙。叶飞心里想。他倒了杯水坐在吧台上喝,却见静怡捧着甜筒在阳光下仔细看。

   “非洲公主,你又在做什么?”他不得不对这种奇怪行为提问。

   静怡看也不看他,顾自转动甜筒认真检查,回答道:“我在看你有没有在上面加料啊——这个绿色的东西好奇怪,不会是芥末?”

   叶飞忍俊不禁,“你与静安真够会胡闹的。”

   静怡看过闻过,终于放心吃。她说:“跟他一起总是好快乐,我真感谢妈妈给我生了个双胞胎哥哥陪我玩,否则生活会有多寂寞。你看那些独生子女,那样孤单,你呢,也是独生子么?”

   叶飞点头,说:“还好,没你想象的那么孤独……说起来,我还蛮喜欢一个人。”

   静怡吃得一嘴都是巧克力。她爬上吧台椅,对叶飞做个怪脸,讲道:“一个人可超无聊的。有一次哥哥去姑姑家,两天不在,我们开始还挺开心,可是马上发现缺一个人后做什么事都无精打采,那两天过得真艰难,我们发誓以后再也不分开。”

   “不可能不分开,长大后各自会有自己的生活。”

   “哦,妈妈也喜欢这样说。她总是说:‘你们两个不要吵架了,有什么好吵,长大分开后,会想念现在在一起的日子。’可是妈妈挺笨的,她不知道我们就喜欢在一起吵架,再讲嘛,我们决定长大后也在一起,不分开。”

   “孩子气。”叶飞心里说,他喝光杯中的水,递给非洲公主一张纸巾,说道:“有一天,你会发现有位男生比静安还好玩,也许你就愿意与静安分开了。”

   “才不会。”静怡一边擦嘴一边讲:“不会有人比静安更好玩。他很有本事的,明明妈妈才从商场买来的雪糕,盒子都封得好好,还是我亲手打开,可是里面的草莓甜酱居然全是指天椒粉末嗳。”她自己觉得好笑了,咯咯咯的笑了一会儿,才接着讲:“所以我现在要时刻保持谨慎嘛,这叫做……防微杜渐。”

   叶飞站起身来,顺手拍了一下她的头,讲:“成语用错了,是防患于未然!”

   静怡侧头想了想,觉得这两个成语表达的意思完全一致。叶飞也不同她解释,那是语文老师的工作,与他无关。他现在要赶快修好草仔娃娃,打发这个吵死人的小孩子离开。

   静怡跟他到房间,看他打开壁柜寻找工具,有一扇壁柜里居然全是排列整齐的书。难怪他家里这么整洁,原来所有的东西都藏在这里。

   “不只是壁柜的功劳,”叶飞说:“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家没有乱扔东西的小孩子。”

   “我们家也没有。”静怡直接睁眼说瞎话。

   叶飞的手很灵巧。静怡发现他习惯用左手做事,受伤后虽受影响,但并不防碍他做点针线活。他先将挤扁的草仔娃娃揉到差不多又圆滚滚,断掉的草茎直接全剪掉,又剪了一条小小的蓝色三角巾扎在它的头上,用针线固定好,将头顶夹破的地方遮盖住。再做了一件可爱的白T恤,无人可发现它肚子上有伤痕。

   叶飞三两下做好,将草仔娃娃交还静怡,让她又高兴的雀跃。她要了一支马克笔,打算在那个小T恤上写“季宇诚,生日快乐。”

   她没有把握好字体大小,只是“季宇诚”三个字就已经将T恤全塞满,只好放弃后面的祝福,努力在一个小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写下一个小小的“怡”字,再随手画个小装饰。

   一切做妥当,静怡与叶飞道别,高高兴兴的跑走了。

   季宇诚原来住在叶飞家的右下角。叶飞坐在凸窗上喝茶看书时,看见下面阳台上不时有戴着节日纸帽的小孩子跑出来,玩得满头大汗,笑得喘不过气。静怡追着人欺负,也跑来几次,最后一次,她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吹肥皂泡,难得的安静。

   叶飞看着她笑得无忧无虑的侧脸,心里很羡慕。这样快乐的小孩子,一定是来自一个快乐宠溺的家庭。

   肥皂泡泛着七彩的幸福光芒,摇摇晃晃的四处乱飞,有一只爬升在他的窗外,叶飞还来不及赞叹它的美丽,它已经“呯”一下,无声碎裂。

   叶飞虽喜欢看楼下那群小孩子歇斯底里的吵闹,但他还是愿意独自生活,一个人住在大房子里,随心所欲,没有与任何人的碰撞,也不用讲谢谢对不起。

   静怡已经十三岁,却还是个孩子,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叶飞十三岁时已经开始长大,看见喜欢的女孩子会脸红,心跳加速。他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暗恋,而后又独自失恋。

   初中已不再有无聊沉闷的家长会,他也无需再烦劳奶奶去参加。初中第二年,他将奶奶送回她的村庄,从此一个人自理一切。

   他懂得如何管理帐户中的钱,按时交纳各种生活必须的费用,也知道去超级市场挑选时令蔬果。每个季节适时添减衣物,每日用心做出象样的三餐。如果不小心生病,他会及时去楼下的社区医务站,并认真吃药。有时在夜深人静时经历一场高烧的忽然侵袭,第二天起床,他洗去一身汗渍,将被子搬去阳台上晒,再努力吃一些早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去上学,没有人能看出他精神不济,头晕目眩。

   每次测试成绩都需填回执,叶飞用右手签上家长姓名,从未有人怀疑过它们的真假。

   除了他无法遮掩的出色长相,他在学校的一切表现都那么中庸,老师也实在找不出理由要求见他的家长。

   这样的生活,叶飞安安稳稳的过了五年,未出丝毫差错。今年是高中第三年,他对大学没有太多苛求。这个城市的大学,任何一所都可以,只要有建筑专业。他不想走太远,因为,离这所城市六十公里外的一个小村庄中,住着他最挚爱的奶奶,每个周末或节假日,只要学校放假,他就一定回去探望。这次国庆长假亦不会例外。

   叶飞吃完晚餐,略作收拾即返回学校。

   进入高三,课业明显紧张,而比学生更紧张的是老师。他们不知疲倦的派发着一张又一张的附加习题,毫无商量的罢占所有的音乐美术及体育课。有幸排在上午或下午最后一堂课的老师更是夸张的拖堂。胆大的学生会乘老师转身写黑板的时候偷偷从后门溜走,胆小或坐在比较前排的学生只能默默数秒。

   这一年也新增了晚自习制度,出勤记入平时操行,所有的学生都须来,更何况可以乘此机会明正言顺的摆脱家长罗碎的唠叨与控制,何乐而不为。所以这些平时出勤不积极的高三学生们,晚自习却总是全勤。

   晚自习的开始总是很乱,整个高三那层楼灯火通明,夜晚的教室与平时看惯的感觉完全不同,似乎多了点可爱元素。这让这些十七八岁的大孩子新鲜又兴奋,他们呼啸着从这个教室蹿去那个教室。

   当然也有认真温习功课的学生,不过实在不太多。他们全然不顾周围人仰桌翻的环境,认真得如入无人之境,连叶飞看了都佩服。

   这所中学名声并不好,与“重点”两字相差太远,就似地球的南极与北极,永远不可能交汇,但在警察局年年排名第一,警署甚至想过在学校里设一个警员办公室。若有上进又有志气的学生不小心落榜掉到了这里,大多会想尽办法转校,家中有钱的话付上一笔不菲的搭读费转去重点,耐力超强的学生则会选择复读再考。也会有几位想在小池中当大鱼的学生,快乐又积极的留下来。而这几位,绝对被老师们视为希望,被授于重振学校声名的重任。

   学校很不太平,时有打架斗殴的事情发生,以强欺弱更是这里的规则。只是每一个自认为很坏的学生们都不会去欺负这几位优秀的大鱼,反而很感谢,平时也礼让三分。多亏了这些好学生,吸引住老师所有的注意力,也多亏了他们,快又准的做出习题答案,才让所有不读书的人得以传抄。

   叶飞准时到,先去班长那里签到,尔后走去楼下花圃里散步。那里暗香浮动,秋虫长鸣。天气好的话,他会半躺在脱漆的木椅上看星空,或是欣赏一轮朗月。他时常在这里自在消磨两个小时,直到值班老师安置完自家事务回来查岗,大致总在十点左右,他才混在其他往教室涌挤的同学中不紧不慢的走回教室。

   花圃中并无路灯,夜晚一般无人来,这里几乎是叶飞的专属场地。

   今日却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乍然见到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叶飞确实受了惊吓,表面上却表现的镇定自若,他坐起身,淡然说道:“你也在。”

   洁瑜背着月光而站,剪影美丽妖娆。身材真的是太好,怎么站都撩人。叶飞知道她的面孔也不输于当空的明月,清朗皎洁。

   她真的是一位很美丽的少女,见过她的人都会蛮喜欢她。她有一双水汪汪会笑的眼睛,明亮生动。腰很细,腿很直,说话的声音也很动听。她并不因为自己长得美丽而骄横,相反,她很害羞,总是脸红,与人讲话都小声又和气。

   如此可爱的人物,却很孤单,没有人敢与她接近。不只是因她而起的校园纠纷太多,更因为最仰慕她的人是陈雷。相对来讲,陈雷已是上辈人物,三十岁左右,曾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其父亲是位很知揽财的商人,也是这个学校的重要投资者。子凭父贵,无论陈雷做什么,学校都很是容忍他。

   据传,陈雷离开的那日,校长与各位老师开了好多香槟庆贺,大醉。

   洁瑜站在叶飞面前,脸有些红,她咬咬嘴唇,说:“那天,多谢你。”

   叶飞当然知道她讲什么事,他点点头,手插在套头衫的通袋里,问她:“一起散步么?”

   不等她回答,叶飞已站起身,缓步前行。洁瑜眨一眨那双美丽的眼睛,略作迟疑后还是紧跟过来并排而行。苗圃的小道并不宽阔,两人本就走得近,洁瑜又为躲避路旁伸出的花枝树蔓而不时侧腰偏头,几次撞入叶飞的怀中,动作看起来亲昵暧昧,这让叶飞有些不自在,他快走两步,与她拉开距离。

   洁瑜在月光下微笑,无声的跟在他的后面。

   夜很静,教学楼里少年们的大声喧哗被夜风过滤成混音背景声效。他们很随意的一前一后的散着步,脚步渐渐一致。洁瑜从未发现花圃在夜晚原来这么美,她也从未想过与男孩子这样相处,即使不讲话,也不尴尬,似乎还很惬意。

   这位少年带给她的感觉,同与陈雷相处时的感觉完全不同。这种感觉新鲜之外又有些刺激,洁瑜有些心虚的转头四顾。所有与她接触过的男孩子,最后都会受些莫名其妙的伤,以后再见洁瑜,都会想办法绕道走。

   她不希望叶飞也被伤害,更不希望叶飞会怕再见她。她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想法。

   因为不专一,她的脚步乱了,踩出不和谐的音符。叶飞转过身来看她,问:“你,还好么?”

   暗夜里,他的眼睛映射出天上月亮的光芒,仿若两点寒星,只是洁瑜无法看清他眼中所有内容,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不是有真情实意的关心。她向前走了两步,仰头想看清楚。

   因为贴得太近,让叶飞有些局促,他努力控制慌张,没有后退。

   洁瑜却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我是谁?”

   “当然知道,你很有名。”叶飞回答,口气里并无揶揄。

   “你不害怕这样与我独处,若被陈雷知道,可能会被打得很惨。”

   叶飞嘴角滑过一个微笑,他在就近的木椅上坐下,说道:“你这是在替他恐吓我?”

   洁瑜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一下子张口结舌,不知要如何作答。等到想清楚,又好似不必再答。她也在木椅上坐下。她心里许多话语,甚至想对他讲,这一周,她时常会无法克制的想念他,所以今日才会忍不住到这里来。

   可叶飞很不爱讲话,要等他开言再将话题接下去,几乎不可能。洁瑜决定还是由自己来控制场面。

   她的脸在月光下慢慢逼红,沉吟半天,她终于开口,说:“我曾有个美好的理想,希望成为一名空中小姐……可是……事与愿违,这个理想只能永远是个理想,不会成为现实。”

   叶飞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并不了解全部内情。

   洁瑜刚入初中部即以美貌红遍全校,很多人慕名来探艳,一下课即将她的班级包围,洁瑜并不喜欢这种场面,甚至很讨厌。她只能低头面墙而坐,连厕所都不敢去。不过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太久,有一天,有位青年也到门前看了她一眼,她眼前从此清静,再也无人敢对她多看。只有这位青年每日准时出现,接她放学,陪她回家。

   陈雷追求洁瑜的方式很成人化也很公开,完全摒弃少男少女的那些朦胧羞涩。曾有一次在学校大操场上放满写着爱意的紫色氢气球,那一天所有的学生都在一片紫色天空下做着课间操,随意一抬头,就能读到几句感人的爱情致辞。这个举措甚至惊动电视台,校方费了很大力气才让这条消息未发布出去。

   之后的洁瑜不再属于自己,毫无权力支配课外时间,她开始被迫过早的接触外面的世界。她曾经想过逃离,却没有足够的胆识。她甚至还想做个好学生,她虽有时迟到,但从不缺课,也想认真听老师讲解,只不过最后都变成了补眠。

   她在初中时还能靠着一些小聪明侥幸升级,到了高中,已经是每一年都要复读。若是今年她再未考入一所有空乘专业的学校,即失去了实现理想的机会。因为,读完书再去应聘,她已超龄。她虽与叶飞同一个年级,年龄却大了好几岁,她几乎成为全校最老的学生,尽管她的美艳让人忽略了她的年纪,但她已越来越没有信心继续留在高中。只是,上学是她唯一可以脱离陈雷控制的时刻,她不想轻易放弃。

   “不用担心,即使不上专科学院,也有成为空中小姐的可能,航空公司也向社会招聘。”

   “哦,你讲的那一次,”洁瑜抬头嫣然一笑,说道:“我有去过,报名队伍将宾馆绕了三圈。我假装已经高中毕业,也去拿了一份报名表,只是没有勇气去填写,我没有办法变出一张毕业证。”

   这一天,除了有关理想的话题,他们倒是聊了蛮多事情,不过大多时候都是洁瑜在讲话。她讲得还真畅快,脸不再那么红,笑容也越来越自然,她都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这么痛快的与人聊天啦。

   将近十点,他们各自返回教室。精力过于旺盛的学生们在这时开始觉得疲累,他们各归其位,话都懒得多讲,巡查的老师见到这种场景已经很满意,才不在意他们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叶飞的书桌里又多出一个扎有缎带的小盒子。类似这种小礼物,时常出现在他的课桌里,或者是手工做的甜蜜蛋糕,也可能是一张精心制造的卡片,又或许是一张电影劵。叶飞倒从未赴过谁的约,也不复谁或谁的字条,他把这些女生的明示暗示都当作没有看懂,完全不解风情的样子。

   他只以为自己还没有完全做到隐形。只是他不知道,在十八九岁的少女心中,冷漠的男人更易让她们砰然心动。叶飞不惹是非的独来独往,避世一般的少言寡语,都被某些人诠释为另类吸引人的特质,更何况这位冷漠男生如此俊朗。

   十一点的下课铃惊醒了沉睡的学生,他们将未打开过的书包掮上,哈欠连连的向楼梯口蜂涌,人一多,他们也不再瞌睡,开始了恶作剧。他们故意排成排乱挤,将一两位落单的女生挤进他们的包围圏。

   叶飞慢慢吞吞的收拾书包,一点不想赶外面的热闹。待楼梯安静,他才出去,看见大家又在取自行车处闹成一团。叶飞其实蛮喜欢看这些少年们的无事取闹,他们制造出许多噪音,但大多时候并无恶意。他有时也想,自己是不是同老年人生活太久,变得过于沉稳,丧失了年轻人的活跃,也难怪静怡会讲与他有代沟。

   他的住所与学校并不远,所以未骑车。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欲跨出侧门,却被门口两位黑衣少年挡住,有一位将他往后推,不耐烦的讲道:“靠后,靠后。”

   后面紧跟的自行车阵被搅乱,前面不能出去,后面却不断有人挤上来。若在平时,定会车铃声不断,这时却寂静的很。铁门外,几辆野狼机车一字排开,其中一辆上坐着一位西装男士,正低头点烟,他并未转过头,逼人气势却如骇浪凶猛袭扑。

   洁瑜从后面低头急步上前。大家尽力拉开卡在一起的自行车,让出一条道给她行走。这种情形总是让她很不自在,她已经申明无数次不需要这种大规模的接送,但是陈雷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不喜欢考虑他人的感受。

   因为走得太急,她在跨出铁门时被跘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两双手同时伸出将她扶住。

   叶飞见她站稳,赶快撤回双手,但还是晚了一步,那位挡在他身前的黑衣少年已经发了怒,抓住他的衣领挥拳要打。

   “住手!”洁瑜大声叫。声音之大,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待发现大家都在看她,她的脸又立刻红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因这一声,陈雷转过脸来将叶飞打量。

   只是一眼对视,叶飞已不得不承认,陈雷的威名并非虚传,大家怕他也不是没有理由。

   那位少年气恨恨的放下叶飞,跳上同伴已经缓缓启动的机车。洁瑜也不再看叶飞,快步走到车前,扶着陈雷坐好。

   等一组人绝尘而去,后面那群学生还似被点了暂停键,望着远处遐想万千,许多人心生向往。

   叶飞走到小区门口,见静安站在灯光通明的保安处与人通话。他刷了卡进去,听静安在问:“季宇诚,我没同你开玩笑啊,静怡真的不见了,她没有找过你么?”

   静安神情与语气中的焦急惊慌,绝对不似装出来。只是季宇诚上当的次数太多,不肯轻易又上当,他说:“又想骗我半夜跑出去?是不是又同静怡打赌了?上次还害我被爸妈责骂。”

   静安急得哭了出来,他一边抹泪一边讲:“这次没有骗你……真的……你若见到静怡,告诉她赶快回家,我们担心。”

   他抽泣着将话筒挂上,流着泪往外走。叶飞赶前几步追上他,询问事情原委。

   静安骤然见到叶飞,很惊讶,但他无心思多问,哽咽答道:“静怡……离家出走了……因为,我爸爸和妈妈……”说到这里,他的泪狂涌而出,呜呜哭出声,再没有办法讲话。而这时,季宇诚也匆匆穿过花园,向他们跑过来。

   静安略微平静后,他简单几句将事情表述清楚。

   那日静怡掉下自行车伤势不明,叶飞为救她而被汽车撞伤,两人一并被送去医院。静怡的母亲平日独挡一面,强悍又有主见,但在这时也焦急的联系静怡的父亲。几个电话打下来,阴差阳错的将原本隐藏严密的一场地下情挖掘了出来,静怡的父亲早已另有新欢。

   叶飞这才明白,静怡的母亲那几日时常在他病床前大哭,原来并不是哭他折断的手臂,而是借一个合适的场景哭她自己折翼的婚姻。

   静怡的父母开始了一场婚姻大战。战场选在孩子上学后的家中。开始的几日里,他们哭闹吵打,做足了一对怨侣之间应当做的戏码。静怡的母亲无法容忍丈夫的背叛,而他呢,也恰恰不愿与一位只爱工作且喜欢指挥一切的女人继续生活在一起。争吵的最后结果,是离婚。既有了答案,他们也理智的停止了无意义的战争,积极办理离婚手续,将一切可分割的分割,包括子女。

   静怡两兄妹依然开开心心的过着他们童年无忧的日子,根本不知暴风雨已经降临。他们如温室的花朵,养在合适的温度与温度中,对外面的天气变更置若罔闻。忽然一天,狂风将暖棚掀开,他们才猛然发现,外界的一切是那么寒冷难耐,现实生活原来如此残酷。

   静怡选择了逃离。她不愿接受父母离婚的现实,更不愿与静安分开。

   此时已是半夜,静怡常去的场所都已关门。商量之后,静安与宇诚去几位与静怡常有联系的同学家问询,而叶飞则赶去火车站。静安讲奶奶一直与他们住在一起,一个月前去了姑姑那里。静怡应当知道如何坐火车到达姑姑所居的城市,只是她并未带钱。但她古灵精怪,大家都已见识,她若想离开,有没有钱都不是问题。

   叶飞将传呼机号码写在纸上交给静安,嘱咐他们若找到静怡,及时给他通知。

   这个城市并不大,只有一个火车站,汽车站与之紧邻,侯车的人并不多。叶飞问遍所有旅客及工作人员,没有人见过静怡。一个小孩子单独出现在车站,这是一个很醒目的特征,若是大家都未见过,那静怡肯定未来过这里。

   叶飞失望的离开,转而去通宵营业的游戏场所寻找,路过一些小型的影映厅,他也上前询问。只有一位女士,大方的带他进入放映厅,对观众讲了道歉语后开了大灯让叶飞查视,而大多数经营者都很狡猾,不肯说有未见过,更不轻易让他进去寻找,定要他购票才能入内。

   放映厅并不大,播放着剧情拼凑的港台剧。借着屏幕的反光,叶飞在一片意味不明的古怪声音里努力寻找。他并不惊扰看片的人,只猫着腰去看一排排的椅子上有无非洲公主躲在那里睡觉。

   已是凌晨三点,叶飞很疲累,却强打精神继续寻找。他翻看了无数次传呼机,并无信息显示。他甚至特意打电话回服务台,寻问是否有人给他留言。

   叶飞关车门的声音将司机吵醒,见到叶飞愁眉不展的样子,他即知又未找到。他们几乎找遍全城的娱乐场所及夜市点。司机忽然想到一处场所,那里据说对学生有许多优惠,被许多学生称为“学生之家”。

   那里可以借小说,看漫画,也可以打电玩。互联网刚刚出现,但在那里已经可以上网联机玩游戏,成为新兴人类必去之地。还有一个的士高舞厅,兼营酒吧生意。听上去经营品种似乎有些杂乱,但实际上,都是年轻人目前最爱的消遣方式。

   叶飞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这让司机很诧异,他说好象全城的年轻人都知道这个地方,就算没有进去酒吧里探险,至少也会去借几本武侠小说。

   若是个常有不菲的零花钱的学生,这里还真是个乐不思蜀的好地方,但不是每个学生都那么有钱。一旦迷恋电玩或网络游戏后,他们会编出各种借口向家中要钱:补课费,服装费,补充资料费……小孩子撒谎的本领并不比大人差。

   这里倒很大方的允许欠帐,只是这个帐最后怎么算,全由“学生之家”作主。

   司机的儿子也曾是欠帐的一位。他想尽办法找钱填补欠额,甚至不惜偷盗。东窗事发后,司机来这里想帮儿子付清帐单。可是帐本一拿出来,那个数额却让他差点血压暴升。那时他还很不懂行,与这里大吵一回,领着儿子回家。

第二天,他的出租车玻璃被敲碎,家门口被沷满油漆,儿子放学时也被人堵住打得惨不忍睹。他才知道不小心惹了黑道。

   司机很认栽的再回到这里,忍痛奉上欠款,才让儿子全身而退。他的儿子还算懂事,经过这一次的教训,迷途知返,从此闭门读书,再不惹事生非。

   但哪会所有的小孩子都懂得吃一堑长一智。

   “怎么不报警?”叶飞忍不住问。

   “看吧,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不懂事——哎,你看,”司机指着一间黑色木门上钉有铜片的酒吧,说道:“这里是的士高舞厅的入口,不过你要找的小朋友应当不在这边。”

   叶飞转头看窗外,“零点DISCO”几个字在俗艳的霓虹灯光的照耀下时明时暗。汽车转了一个弯,拐入另一条道路,司机将车停下,说:“我们到了,这个游艺室与刚才的舞厅,虽是两个入口,但实际上,里面相通。”

   叶飞下车,见到路边果然有一个小店,门面很小的样子,外面没有任何牌匾,看上去素雅清淡,丝毫没有司机先生口中的恐怖感觉。

   叶飞推门入内,靠门即是柜台,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在那里无聊的翻看一本小说,听到风铃响,头也不抬。

   店面狭长,两边墙上摆满书籍。中间甚至还设有一排窄书桌与长椅。此时店内并无顾客,但有游戏机的声音不断传来。叶飞循声欲入,那位青年喝问道:“喂,借书还是打游戏?”

   叶飞说:“我找人。”

   “没这项业务。”青年继续翻他的书。

   叶飞只好说打游戏。买了些游戏币入内,叶飞走走看看,这回无人干涉他。里面的布局并不太拥挤,只是烟雾迷漫,呛得他喘气艰难。临晨三点,还有许多年青人困守在游戏机前,咬牙切齿的与机器抗衡。

   墙边很体贴的放有几只长沙发,再配几部自动售卖机。有位少年躺在沙发上,面墙而睡,手中的面包已快坠落。看他的背影,倒是与非洲公主有点相似,短发白衬衫,明知她没有长这么高,叶飞还是绕到前面看了一眼。

   少年睡得极沉,睡梦中的样子很可爱。只是这样彻夜玩耍不归家的孩子,清醒时估计无法与可爱二字相提并论。

   再往前走,即有一个九十度的转弯,两重厚重的镶皮大门将这两个天地隔开。一推开第二重门,即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扑面而来,震得叶飞心脏发痛,更有让人眼花缭乱的镭射灯光,五彩闪动,光芒乱射。叶飞被这些完全不讲道理的光与声威逼的不由自主的想夺路而逃。

   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落了伍,居然不知道这样也是一种生活。

   舞池里挤满了精力旺盛的年轻人,在灯光与声音的鼓励下,失了控的疯狂扭动身体。叶飞不认为非洲公主会出现在这种场所,他关上门想退回刚才的游戏厅,此时一曲终了,另一首劲曲尚未完全对接,舞池对面有个声音很清晰的传来,很似静安,待叶飞想听辩清楚,音乐已经大起,霸道的淹没了其它声音。

   叶飞在一明一暗的灯光中似见对面有几人在拉扯不清。叶飞从舞池中穿过去,两只手不客气的推推挡挡,在一群乱舞的魔怪中劈出一条道路,很快来到包座区,那两位被人按住坐在圈椅上的,果然是静安与宇诚,见到叶飞出现,他们惊惶至极的眼中立刻露出惊喜。

   在这种近似于噪音的音乐强度中,讲话根本是多余,语言解释完全行不通。况且那几位黑衣男子也不象是愿意讲道理的人物,其中一位,正是在校门口欲痛揍叶飞的那个野蛮人。所以这场架打起来,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不过这是他们的生涯中打得最狼狈也最莫名其妙的一架,五六个人联手都未将看起来瘦弱的叶飞制服,反被他三两下全部打倒。具体过程,没有一个人能清楚描绘,他们宁愿对这场事件噤声。若不是陈雷后来翻看监控录影,他们的隐而不报几乎成功。

   叶飞拉着两个大孩子躲在花坛后,借着阴影隐藏身形,等追赶的摩托车开出好远,他才转头去看静安与宇诚。他以为他会看到两双惊吓过度的眼,然而他全错了。两人眼中满是兴奋与崇拜,争相想讲话,叶飞做个手势制止,带着他们转入一条幽静小巷,左转右拐穿过好几条小街后才又招到一辆出租车。叶飞先将一上车即大睡的宇诚送回家,再来到静安的家中。

   静怡还未回来。他们的父母也不在。家中很乱,砸碎的杯碗还在客厅中间,尖利又明晃晃的展示这个家庭的破裂。静安眼中的兴奋愉快如遇上冰霜的火花,顿然熄灭,他伤心的坐倒在沙发上。

   叶飞找到洗浴间,拿来一条湿毛巾将静安脸上的血迹拭去。那里有几道不小的伤口,青肿的吓死人,叶飞仔细察看,确信并无大碍,这才真正放了心。他背靠沙发坐在地上,疲倦夹杂着睡意顷刻将他笼罩,闭上眼睛即可入睡,但他不习惯在不熟悉的地方过夜,叶飞站起身,对静安作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即开门出去。

   静安很希望他能留下,却没有心情讲话。

   叶飞欲将门扣上,随即又推开,说道:“不用担心静怡,她不会有事。”

   他平静的眼神中满是确信,镇定了静安心中的焦燥,静安很愿意相信他的话,身体不由自主的坐直一些,点了点头。

   叶飞关上门下楼。离了他人的视线,他才皱着眉去摸左肩,触手的疼痛让他差点呼出声。他仔细想想,记起是帮静安挡了一棒,疼痛一直如受了惊吓的小虫蛰伏不动,这时才嗅出安全的气息,异常活跃的展现它的活力。他每一走的震动都会牵扯起无数的疼痛神经。

   静安家住在五楼,上面应当还有一层。叶飞虽然痛,却不愿意去依靠那些污脏得已经无法分辨本色的楼梯扶手,他一步步慢慢走下去,疼痛让他的头脑变得清晰,他不再那么渴睡。他忽然停住下楼的身形,转身又上了楼,来到最后一层,沿着钉梯爬上平台。

   他一推开盖在出口的薄板,即撞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静怡抱着膝盖蹲在天台出口处,看见叶飞,并不惊讶,反而有点失望。

   “我以为是静安。”她嘟哝一句,后退一步,让叶飞上来。

   “为什么?”叶飞将木板盖好,回头问她。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嘛,小的时候我们一直有心灵感应,一个生病,一定要给另一个也吃药,就算一个住姑姑家也一样。要是我们其中一个走丢,只需放出另一个去找,一定可以找到。”

   叶飞坐在她身边,欣赏远处的一轮明月。

   静怡继续说:“小学时我们还能分工温习功课呢,他要会的,我肯定也懂。考试成绩永远都只差一两分。可是越长大,这种能力消退的越厉害。我知道他现在很难过很担心,可是,我无法感受到。”

   叶飞转头看她一眼,并不讲话。

   他的沉默不妨碍静怡讲话的兴致,她接着讲道:“奶奶说长大后心思就没有以前那么纯洁,所以会互相失去感应,我可不认为,我想是功课太多,语文数学历史政治地理生物还有外语,哪一门不要用脑子去学去记嘛,塞了那么多沉重的东西,哪还有力气去感应!”

   叶飞微微一笑。看她身边放了一只水壶,一包饼干还有一条毯子,他说道:“你带了这么多东西跑出来?”

   静怡瞄了一眼那些物品,说:“哪里有,我当时很生气转身就跑下楼,除了钥匙,我什么也没带。后来看他们全部出门寻找,我才回来,拿了这些东西躲来了这里。”

   “你打算在这里躲多少天?”

   “我也未想好。”静怡黯然回答。她显然很困,揉揉眼睛,无顾忌的打了一个哈欠,说道:“其实我想过躲床底下睡,可静安讲我睡着了会讲梦话,所以还是在这里睡好了。不过,这里……真的很冷啊,我冻得睡不着。”

   “九月底了嘛,你还以为是夏天。喏,非洲公主,回家去吧。”叶飞站起身,伸出一只手,要拉她起来。

   “我才不要。”静怡别过头去,说:“我若回家,爸爸就会带静安离开,我这样出逃在外,他们至少没有精力谈分离的事情。”

   “真是傻瓜,”叶飞叹口气讲道:“你这样能躲多久?总不能一辈子。终究他们会将你找到。他们离婚也非一时冲动,这么久争执的结果,不会因你而轻易改变。”

   “也许……会有奇迹?”静怡眼中充满向往,“我看过一部电影,讲一个小孩子不想父母离婚,离家出走。他父母同心协力,吃尽了苦头终于将他找到,一家人团圆时,父母也和好如初,很美好的大结局。”

   叶飞未看过这部电影。确切讲,叶飞几乎不看电影,除了学校包场。他很想同静怡解释,电影表达的只是人们美好的想象,现实中的怨男恨女,哪会因一个孩子的善良愿望而轻易改变初衷?

   不管叶飞怎么劝她回家,静怡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放松,那是她唯一的期望。静安与父亲就系在期望的另一端,她害怕一放手,他们就如失控的氢气球,永远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叶飞拗不过她的坚持,转而劝她跟自己回家。无论如何,比放她一个人在天台顶上要放心。

   静怡很懂得审时度势,觉得叶飞这次的提案很可行,马上收拾东西,乖乖同他下楼。一出巷口,即看见父母站在对面的停车场压低嗓音互相指责。静怡立在路灯下,看着那两个专心吵架的大人,她无声哭起来。

   叶飞低头看她,以为她会跑出去与他们相见。她只是用手背将脸上的泪擦净,拉着叶飞的手,说道:“我们走吧。”

   叶飞被静怡拽着往反方向离去。他走得有些迟疑,真希望后面跟来脚步,或者有一人大呼,静怡!是我们的静怡。

   静怡似乎读懂他的心思,说:“他们吵得那么投入,哪里会注意到我……我都怀疑他们今夜根本没有心思找我,只顾吵架了。”

   话一说完,她的泪重新掉落。

   叶飞的设想落空。他们果然吵得过于投入,没注意到他们寻了一夜的女儿在前面不远处明亮的路灯下,哭泣着一步步走远。

   叶飞回家后先去洗浴室找了药膏将伤处做了简单处理,再出来即见静怡趴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脸上还是零乱的泪痕。

   他一觉睡醒已近中午,静怡还未醒,她不知何时掉到地板上,身上缠着毛毯,象被不小心遗弃的布娃娃。熟睡的样子少了一份顽皮,乖巧许多。

   叶飞将早餐做好,她才睁开朦胧的睡眼,看见叶飞,眼中满是疑惑,好象他不应当在这里出现,这让叶飞好气又好笑。静怡一旦发现桌上有一份早餐在等她,马上忘记脑中的疑问,显示出高兴的神态,她在厨房的水龙下胡乱的冲洗了脸即大大方方的坐过来吃饭。

   她显然饿坏了,两只煎蛋几下就吃光,又一口气喝光一杯牛奶,还不够,抬头看着叶飞,眼神写满幽怨的责怪。叶飞的食物存储虽多,却不是样样能即食,况且他不爱吃零嘴。他在冰箱与储物柜里东翻西找,再给静怡添了一包面包,几支雪糕,一筒麦片,还有几枚水果。

   静怡未到怕胖的年纪,胃口又好。她很开心的什么都吃一些,吃饱后却想起家中的烦恼事,脸上明艳如大丽菊的笑容似缺了阳光,一点点的收敛,变蔫。

   这个国庆长假,叶飞要去看望奶奶,他放下一套钥匙给静怡,并将外卖店的宣传单全摆放在餐桌上,若她肚饿的话就打送餐电话。

   静怡将钥匙还给他,说道:“我不出门,遇见宇诚会好麻烦。他与哥哥是死党。”

   叶飞并不勉强,只将钥匙放在开放厨房的吧台上,并在一张纸片上留下他的传呼号码。他拿了行李包,反锁了大门离去。

   静怡看着门关上,忽然感觉很无聊,想到要在这里闷上几天就觉得可怕,她应当要求与叶飞一道离开,或许还会有趣一些。她拿了传呼号码,坐回沙发上,打通传呼台的电话,想留言请他回来,将她一起带走。

   她才报完传呼号码和自己的姓氏,大门即被重新打开,叶飞掮着包站在门口,对目瞪口呆的静怡讲道:“同我走,独自一人,你会很无聊。”

   话筒里传来传呼台服务生绵软甜蜜的嗓音:“您好柳小姐,请问您要给叶先生留什么言?”

   静怡赶快答道:“不用,他已经回来。”

   她挂好电话,从沙发上蹦起。叶飞口袋中的传呼机在震动,他拿出来心里暗念:“柳小姐留言:不用,他已经回来。”

   他很疑惑,谁是柳小姐,又怎么会有他的号码?他配传呼机只为方便奶奶与师父,一般不轻易给他人留号。静怡看到他蹙眉的样子,很新鲜,在沙发上蹦跳着笑闹。

   叶飞很快明白信息源自这位顽皮女孩,他将呼机放回衣袋,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有个条件,你不能太淘气,要听我的话。”

   “这是威胁?”静怡停下乱蹦,反问叶飞。

   “算是吧。”


是否隐藏太久,爱情就会渐渐遗忘?

   叶飞以为这一路都无法耳根清静,实际上,她在汽车开动十几分钟后即睡着,一直到下车也未醒来。叶飞只能将她摇醒,他们还有一大段路要走。

   静怡还从未来过乡村,眼前的乡野景色美丽的过于唐突,让她受了点惊吓,她抓紧了叶飞的手。

   天空是一种极纯净的湖蓝,为了不至于蓝得太孤单,便随意的拉来几片轻盈的白云作伴。一望无际的麦田,已经成熟,沉甸甸的铺排成海。麦海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村落,白墙黑瓦,别致又安静。

   静怡有着简单的快乐。她拉着叶飞走在被秋风吹白的乡间小路上,过了一会儿嫌他太慢,即放开了他的手,跟着路边水渠边一只蜻蜓跑了好一段路,又被一株倚着老树长得很自在的无名小花吸引, 她弯腰摘了好几条。那种小小的白花,并不炫丽,却香气沁人。静怡走了几步,又贪心的返回,再摘了几朵放入裤子口袋中。

   等叶飞走近,她献宝一样捧出一朵给他。

   “七里香。”叶飞接过,顺便报出花名。

   “为什么是七里?”静怡从口袋里再找出一朵,闻一闻,说道:“怎么能确定花香传七里呢,可能是十里吧,也有可能更远。”

   “喏,你要愿意,可以叫它九里香,十里香,或者千里香,万里香。”

   “它有自己的名字哎,又不是我养的小狗,哪能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静怡很不满意叶飞的敷衍。

   叶飞却很认真,说道:“这些都是它的名字。因为象你这样专注花香传多远的人太多,名字多一点比较好应付争吵。”

   静怡被他的回答噎住,却找不到话来反驳。她气呼呼的看他一眼,转身又跑开。这条路很长,也很直,周围又开阔,她无论跑多远,回头总能见到叶飞不紧不慢的向她走来,让她觉得很安全也很放心。

   她来来去去不知疲倦的跑,摘了许多路边的野葡萄,它们看上去象极了蒙尘的紫红水晶。可是这种葡萄并不好吃,酸得她掉眼泪,但她还是很勇敢的吃了好几粒。水渠中时或蹦出一只想看世界的青蛙,让她又惊又开心。

   这次有静怡作陪,叶飞发现这条路并不如印象中那么长那么单调,好象路途还蛮快乐。

   他们走了一路,并未碰到一个路人。这是一个寂寞的地方,太寂寞。

   这并非叶飞记忆中的村庄。他小时候的村庄哪会这么颓废孤单,它很热闹,朝气蓬勃。这个时候,正值秋收,田野地头会有许多人在忙碌,妇人们软声笑语象蝴蝶一样穿行四处,低头收割的男人在累了的时候抬起腰,站直身体,远远看看这些一边忙碌一边说笑的女子们,眼中脸上全是满足。有顽皮的孩童在田地一角玩着过家家,或懂事的帮忙拾麦穗。

   有哪家送水的女孩子,拎着白瓷大茶壶,穿着家居的棉布衣,很写意的走在田埂上。

   太阳快下山时,淘气的孩子们会跑来找父亲,吵着要父亲陪去游泳。于是大人扛着锄犁,牵着牯牛,孩子或坐在牛背上,或是牵着父亲的衣角,一蹦一跳的奔向村边的江河。

   叶飞从未有机会同父亲去河里玩水,他总是默默的坐在河沿的红石上,看着这些与他不相干的快乐。

   橙红的夕阳,青蓝的炊烟,被扰了安静的河塘,还有水中快乐打闹的父子兄弟,河边含笑洗濯蔬菜的母亲们……象是欣赏一幅怡情的画卷,看的人,心情也慢慢舒畅。

   这个村庄,曾留了一幅暖色调的记忆在叶飞的脑海中,伴他度过许多在异国思乡的日子。不管岁月如何变更交替,这幅记忆固执的坚持着新鲜艳丽的色调,不肯沾染一丝陈旧的时光之尘。村庄以后的颓败景象,被他刻意遗忘,若是想起这个村庄,总是浮现出这些亮丽的油画似的记忆。

   

   静怡很喜欢红袖奶奶。遥想她当年定是位很美丽的女子,现已头发花白,但面容依旧婉丽,打扮清爽怡人。她的住房也如其人,干净爽洁,无多余摆设。叶飞的习性,原来源于此处。

   暗棕红的竹木地板倒映着红漆家俱冷艳的光芒。仿佛沾了主人的气息,这些家俱都有了骄傲的气质。家俱用了许久,很多地方已脱漆,甚至能看出里面木质的本色,但它们并不因为破旧而消沉,反似打了胜仗的伤兵,带着伤痕昂头挺胸的站在那里等待人们叹赞。

   静怡大方又活泼,不会象一般小女生那样没休止的害羞腼腆,很快得到红袖奶奶的喜爱。她玩屋中的薰香,将奶奶一只珍爱的薰香炉弄破。去灶间帮忙烧火,又差点酿成一场火灾。叶飞几乎想将她禁足,反是红袖奶奶舍不得,还让静怡继续碍手碍脚的陪在身边。

   红袖奶奶说:“这才是孩子的样子嘛,哪能个个都象你?”

   有了静怡的添乱,他们手忙脚乱的做出一桌丰盛的晚餐,炒好后却全用大海碗扣起。最后一道菜做完,叶飞从厅堂中取了一件外衣,快步出门。静怡丢下玩得正欢的提线偶人,赶快追出去,跑到门口又停下,冲着里面喊:“奶奶,一会儿见。”也不管屋内人有未听见,她喊完就跑掉了。

   叶飞说他很快会返回,要她在家中好好等着。

   “不要。”静怡背着手,在他身边蹦跳着前行,说道:“你饭也不吃就要出去玩,肯定很好玩的事,我要一起去。”

   叶飞真佩服她的逻辑,苦笑道:“我哪里是去玩,我是去请师父来吃饭。”

   静怡好奇了,是什么师父?叶飞怎么会有师父?

   师父家并不远,且有一个很大的院子,这时因有两对舞狮在里面腾跃而显得太小,鼓乐师只能蹲在角落中,以免被舞狮碰撞。

   四只狮子神态矫健,腾、挪、闪、扑,威武凶猛。静怡被它们的气势吓住,难得害怕一次,藏在叶飞身后,从他腰间探头出来查看。

   几位舞狮者见叶飞带着陌生人进院,更添兴致,一只狮子向他们跃来,仿若要将他们撞倒,静怡赶快搂紧叶飞的腰,狮子却在他们面前忽然顿住,圆大的狮头左摇右摆,大眼睛频频眨动,憨态可掬,它抬起爪抓抓痒,而后象小狗一样舔身抖毛,惹得静怡咯咯笑了,她不再害怕,站在叶飞前面。

   那只狮子却往后退一步,歪着大脑袋将静怡审视,静怡往前走一步,它则往后跃一步,受了惊吓一样。静怡忍不住大笑。

   这时,有位老先生从屋内出来,那只狮子即停止住嬉戏。舞狮者们都将道具摘下。

   众人很尊敬的喊老先生为师父。静怡不想显得自己无礼貌,脆声叫道:“爷爷好。”

   老先生的一脸庄重被轻易击碎。大多数人喊他黄药师,或者叫他黄师父,老了以后,人们尊称他为黄老先生,包括儿童,但从未有人叫他爷爷,所有的孩子对他都过于敬畏。他漫不经心的“嗯”一声算是回应,却不由对她多看几眼。

   叶飞每次回来,必定要请师父去家中吃饭,已成定例。所以不用他讲,老先生已知来意。他嘱咐大家也回去吃晚餐,明日再练。待要抬脚出门,又忽然想起一件物品未拿,他要叶飞先回,他马上就到。

   刚才同静怡逗乐的舞狮少年将缝有狮毛装饰的长裤脱下,搭在肩头,步履轻快的走到叶飞身边,说道:“晚上去捉泥鳅么?”

   叶飞还未回答,静怡已经拍手叫好,“要去要去!”

   舞狮少年有张笑意盎然的脸,他一边挤出院门,一边说:“说定了,晚饭后去找你们。”

   静怡的眼睛跟着少年走出好远才又收回,拉着叶飞赶快回去吃晚饭。

   叶飞还是走得不紧不慢,好似永远没有着急的时候。他说:“回去也无用,师父未到,我们不可以先吃。”

   静怡嘟嘴道:“那我不吃好了,我要同他去捉泥鳅。”

   叶飞又想笑了,说:“刚才我若不拉着你,你或许就跟小崔跑掉了,一条小泥鳅有如此的诱惑力么?”

   静怡才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她仰头说:“我没有见过活泥鳅嘛,我只见过餐馆里炸得硬硬的椒盐泥鳅。奶奶讲泥鳅长在泥巴里面,她小时候就常常去抓,我已经羡慕好多年啦。”

   两个沿着河岸上铺着的红麻石往回走,有几位勤力的老妇人正在那里洗衣服。

   落日漫不经心的收缴着最后几丝光线。河对岸斜坡上建有幢小屋子,一条染满余晖的黄土小道天梯一样斜斜的攀伸在小屋洞开的木门前,有位圆头圆脸的小男孩,沿着这条金光小道不停脚步的向前跑。他知道,在家中桔黄的灯光下,有两位天使张开着温暖的翅膀要将他呵护。

   静怡触景生情,堆积了一天的快乐轰然倒塌。她伤心的哭了。如果她的父母知道她是如此的伤心,他们会因此而和好如初么?他们既然决定将她与静安生了下来,为什么不能负责到底,维持一个幸福团圆的家?

   叶飞说:“非洲公主,你所见到的并不如你想象那么完美。屋中只有一位老外婆,孩子的父母在很遥远的地方。”

   静怡擦了泪,仍然止不住抽泣。

   叶飞告诉她,这个祥和村庄并未经受住外来信息的诱惑。从某一天开始,村庄里的年轻人陆续离开,跑去一个个充满希望的大城市工作。他们脱掉了农民的身份,获得了“民工”的称号。金钱就如挂在大象鼻子前面的香蕉,他们引颈长望,努力追求,终被引领的越走越远,许多已经远到重洋外,若无法拿到合适的身份,归家只是一种奢望。

   刚才的那个可爱男孩,在生下来一个月后即由父母托人由国外带回,除了定期收到并不丰厚的汇款,他再未见过他们。他与一位年迈力衰的外婆生活在一起,两人艰难的相依为命。

   留守儿童在这个村庄里俯首皆是,象他这样的洋留守也不少见。

   这个村庄有了很大变化,有些家庭将原来黑瓦白墙的旧式建筑拆除,打造了一幢四平八方的水泥楼,又铺盖出一个同样冷冰冰的四平八方的大院子。只是院子大多时候很孤单,无人拜访。也有一些住户,因为年轻人的常年缺席而缺乏维护,变得更加凄凉破败。许多公共场合,失去了往日的整洁,渐被荒草覆盖。

   村庄的整个情形,象极了一位无法抓紧流行趋势又酷爱打扮的女子,将自己原本的纯洁模样完全颠覆,装扮得不伦不类,令人侧目。

   “相比来讲,你已经很幸福,与他们一起快快乐乐的生活了十三年。只要愿意,你与父亲还常有相见的机会。”

   静怡知道他在开导自己,只是接受现实却是那么难。

   

   他们未等多久,老先生即抱了一坛酒进了门,四人坐定吃饭。像是看出静怡的不快乐,老先生说要讲一讲叶飞小时候的笑话。静怡被提起兴趣,但叶飞不太愿意,红袖奶奶无所谓,几个人说说笑笑的争吵,不时伴着碗筷相撞的声音,那种暖暖的家居温馨混着薰香悄悄地篡改了某些人的心情,不再有人不快乐。

   红袖奶奶将那坛酒打开,桂花的沁人馨香霎时霸占了每个人的嗅觉,静怡经受不住这香味的诱惑,一定要尝一口,叶飞说师父的桂花醉后劲太大,不准她喝。她不听,就着黄老先生的杯子浅浅的抿了一口,入口清甜,齿颊留香。

   待还要喝,被叶飞夺去杯子,他淡淡的问道:“还记不记得我们的条件?”

   静怡无可奈何的低头,声音也没有底气的低:“不淘气……要听话……爷爷奶奶,你们看,他又威胁我!”

   

   小崔依时而来,并带来几位中年人。村庄里的小孩子们都被看管的很严,不准随便外出,更何况是夜晚去水渠边。因他们都是留守儿童,隔代哺育,上一辈要负的责任太大,哪敢有一点马虎。

   听那几位中年人称老先生为“黄药师”,静怡笑得直不起腰,她当然看过那个热播的武侠剧。

   老先生以前想当医生,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读医学专业,因为某种原因,他没有毕业,辗转来到这个村庄,这里并无医务人员,市镇医院离这里很远。黄药师——那时他还很年轻,他的到来方便了这里的村民,他成了大家的医生,却拒绝人们给他冠以“医生”的称号,而他使用的药,则是村庄后面山岭中的野生药草。

   村民常见他在后山采药,于是试着称他为药师,他不反对,他当年确实考取了药师资格证。又因他姓黄,于是黄药师的名称代替了他的名字,到现在,知道他真实姓名的,寥寥可数。

   黄药师生长在一个崇尚舞狮的地方。他们舞的是南狮,那是一种以武功为基础的民间运动。他从小练习,到了这里也不曾荒废。武术容易让人联想到盖世侠客,况且年轻的黄先生英武高大,更将舞狮演绎得英雄气慨十足。他那时是十里八村最闻名的人物,有无数痴情女子或是托人或是直接表达自己的爱意,拜师学艺的更是络绎不绝。

   黄老先生精挑细选,在众多候选者中筛拣出十几位,做了舞南狮的徒弟,但许多人不服输,士气高昂的等着成为备选。至于基本的武功,无论是谁,若有心想学,都可跟在后面练习,就象是做晨间操一样随意,有无师徒名份,黄先生一样认真指点。

   鼎盛时期,黄老先生必须要到江边的开阔地方练习武术,因为慕名前来习武的人太多,场面真是壮观。只是与村庄的没落一样,再好的功夫也敌不过金钱的耀眼,那些习武者不战自败,溃退到热闹繁华的城市里去寻找人生的战场。

   十二只南狮齐舞求瑞的盛景再未能重现。

   每逢喜庆或是年节,怀旧的老人还会请求黄师父舞狮以驱邪避害。独狮难以成舞,但现在想要凑成一对舞狮,都成难事。曾经的舞狮者就算有心想回来助兴,也未必能对得上时间。黄老先生只能放低姿势,抓几个人回来临时练习,高难度技巧自然省略,多以嬉戏玩耍为表演内容,只为助兴。

   不过顶着刚猛的南狮道具,表演形式却过于轻松取乐,让黄师父心底凄然。好在他有一个不离不弃的弟子叶飞,虽未正式拜过师,却自小跟着他习武,在舞狮技巧上更青出于蓝。只要黄师父需要,他必定放下一切赶来,两人配合,共舞一狮,动作灵巧又惊险,每每让看者叹为观止,总算没有辱没南狮刚劲威武的形象。

   这次的国庆假日,村庄中有三户人家办喜事,或是娶亲或是嫁女。难得的,黄老先生的昔日的几位徒弟因此聚首。这次的舞狮,应当会精彩绝伦。听到这个消息,静怡很期待。

   无论叶飞怎么掩饰,黄老先生还是看出他的左臂异常。一旦查看过伤势,叶飞即被剥夺了出门的权利。静怡幸灾乐祸的笑,跟着小崔一行人夜行游玩去了。

   

   小崔的性格极外向,爱笑,又爱讲话,静怡很快与他混熟。有了比较,她才发现叶飞真是闷得可以,相差无几的年纪,他却沉静得象一潭古水,不起波痕。

   所谓的捉泥鳅,实际上只是安放诱捕器,这是一种由竹子编成,入口有倒刺的器物。小崔讲捉泥鳅并没有太多技巧,找对地方放下诱捕器即可。不过现代农业使用太多杀虫剂,青蛙泥鳅这样的小东西,已被毒死的差不多。即使放对地方,也不会有太大收获。

   “既然抓不到东西,为什么你还要跑出来捉?”静怡真是不理解。

   小崔放好一个诱捕器,站起身看看周围伙伴的动向,跳过她的提问,讲道:“我们小的时候,夏天时有暴雨,河塘暴涨,里面的鱼就顺着排水渠全溜走,只要有水漫过的地方就会有鱼,或是水井前,或是地上某处低洼,更多的是跑进了稻田,远远就能看见一尾尾白鳞鳞的鱼在那片翠绿的田里面蹦跳。那种情形,想起来真是让人快乐。全村的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去捞鱼,场面真是……”

   小崔在月光展露一个向往的笑容,继续讲道:“无论是谁,捉到鱼或未捉到鱼的人,都兴高采烈仿佛遇到莫大的喜事。实际只是几尾鱼而已,鱼塘是村庄共有,年底家家都可分到好多,可是以不同寻常的方式得到,就让人更开心。”

   静怡站在岸上,点头说:“要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会玩疯掉。”

   小崔嗬嗬的笑,他在水渠里淌水走了几步,又安置一个诱捕器。

   “现在的每个暑假,暴雨还会时常到来,只是……河里已经没有那么多鱼,就算是有鱼跑出来,也再见不到那些跑得兔子一样矫健的村民。或者,就算我捉了好多条鱼回去,大家也不见得会有多惊喜。你说,到底是谁偷走了我们的快乐?”

   静怡被问住。

   小崔按住渠沿轻巧的跃上岸来,坐在水边,将脚上的泥洗干净。仰头看着天上星空,他伸了一个懒腰,说道:“你放几个吧,天这么黑,你敢不敢下水?”

   静怡最受不了激将,马上答道:“为什么不敢?”

   她穿着西装短裤,下水倒方便,只需除去鞋袜。月光粼粼的铺盖在黑沉沉的水渠表面,遮掩了一个未知世界,再好的目力也无法将它穿透探知,仿若一扇通往异度世界的门,好似她一跃进去,即刻会从这里消失。静怡蹲在岸边,听着地里虫鸣,心里有点害怕。

   小崔侧头看她,嘴唇又弯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他说:“你要怕就不用下去。”

   静怡一咬牙,逞强说道:“才不怕!”

   她提心吊胆的滑进水里。水并不太深,堪堪没过她的大腿,她小心的将西裤边再往上卷一卷。她的脚陷入淤泥中,要很用力才能拔出来,每踩一步,灵敏的赤脚都传送给大脑一些古怪的触觉,静怡头皮发麻,心惊胆战,还要努力假装无所谓。

   她唯有同小崔讲话来分散注意力,拿着诱捕器,不停的问他,“这里是不是可以”,“那里呢”,或者“安在草丛边上吧”。

   小崔倒是个好老师,不厌其烦的同她讲怎样安放才算正确。

   在水里走了一会儿,脚下逐渐适应水底的感觉,她的不安慢慢消失。正在这时,她看见前方水纹波动,有几个小点向她游近。她不由紧张起来,指着它们急声问道:“小崔,那是什么?”

   小崔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答道:“几条水蛇嘛,不会伤——啊——”

   他话未说完,双脚已经被扑过来的静怡紧紧抱住。她只顾借力往上攀爬,完全不顾小崔重心不稳,倒栽入水中。

   静怡狼狈的爬上岸,缩着脚坐着,心跳不稳。她并不胆小,却怕极了蛇,即使在电视里见到,也会吓得手脚发软。

   小崔从水里冒出头,抹干脸上的水,正要对静怡发脾气,却发现静怡看着他的样子古怪极了。

   “你怎么……到水里去了?”静怡一边讲,一边战战兢兢的回头看,她真怕身后也有一个小崔。

   小崔那口怒气被哽住,他站在水中狂咳嗽。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叶飞不知何时已来到水渠前,两只手闲闲的插在裤袋里。他换了一身白色棉布衣服,轻柔的布质在夜色风里轻轻拂动。他在静怡仰视的视角里,仿若要飘升成仙。

   “我……她……”小崔指指静怡,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释。

   “他钻到水里,想装鬼吓我。”静怡恶人先告状,“可是又没吓到,我根本不怕。”

   叶飞一双眼睛亮如黑钻,似可洞察一切。他未再讲什么,只弯唇微笑。

   小崔无话可说,淌水过来,走到静怡面前,忽然指着她的脚说道:“嗳,你脚上有东西。”

   静怡低头,果见脚上似粘有两块小泥团。她用手一抹,泥团扭了两下,却没被拂下,触手感觉那东西冰凉又绵软。这个号称胆子很大的人蹦起来又叫又跳,惊醒了许多沉睡的小动物。有几只鸟扑腾两下飞走,又有青蛙在这种噪音里着了慌,在水里跳进跳出。

   叶飞将吓得六神无主的静怡抱住,小崔乘机抓住她乱踢的脚,扯下两只吸血蚂蟥。他跃身上岸,呈给她看那两只在他手心缩成一团的丑陋东西,静怡赶快把脸藏进叶飞怀里,居然——大哭起来。

   小崔一愣,尔后却很开心,哈哈大笑,他总算报了一箭之仇。同二人道了声明天见,他心满意足的回家换衣服。

   静怡听到小崔一边走一边快乐的吹口哨,心里很生气,也不哭了,放开叶飞擦眼泪。

   “小崔真是个讨厌的人。”她妄自下定论。

   叶飞拿出纸巾,拭去她腿上的血迹,应声道:“是么。”

   他的口气,与其讲是同意,不如讲是对小孩子胡言乱语的敷衍。

   静怡却认真的讲道:“是啊,他总想办法吓我,我越害怕,他越高兴。很坏。”

   他们两个沿着河岸往回走。河边种了许多植物,夜间也分不清种属,夜风清凉,送来阵阵暗香。静怡吸着鼻子,走两步喊一声好香。模样象是闻到鱼香的猫。

   没有光害的乡间,夜色足够黑,星月因此更璀璨。一路上有许多萤火虫飞来飞去,静怡觉得很新鲜,只要它们一落在叶片上,她即上前去仔细的看,其实每只都长得一样,如此千篇一律的东西,她居然看不厌倦。

   “哪里长得一样?”静怡才不同意:“你看这一只,年青又英俊,灯笼都亮好多……这一只,肯定是个爱美的小姑娘,长得这么纤细,翅膀还是棕黄色的呢……,这只好象不高兴,灯笼的颜色都气得发黄,可是它长得真可爱,圆嘟嘟,好胖……”

   叶飞耐性蛮好,也不催促,任她在那里一只只点评。

   河岸边有用几块圆木搭起的简易码头,已经废弃。他走过去,坐下,伸手随意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唇边,吹出几个音符。

   静怡听到乐声,马上唱起歌:“萤火虫,挂灯笼,飞到西来飞到东……噢,忘记了,后面怎么唱?”

   叶飞停下吹奏,说不知道。

   “妈妈以前给我唱过,好久以前了,她后来好忙,经常不在家,再没时间给我唱歌。”静怡一边讲,一边两手合拢扣住一只萤火虫,它在她手心里不安的飞动,灯光也失去刚才的和缓,焦燥闪烁。

   她几步跑到叶飞面前,请求道:“可不可以给我纸巾,我要包着它带回家。”

   “纸巾不透气,气味陌生让它们害怕,还是用草比较好。”叶飞扯过几株细长的草,三两下即编出一只倒三角锥形的草容器。叶飞留了一道缝让她将小虫放入,而后封了口。

   静怡很贪心,又缠着他扎了两个,囚禁了好几只萤火虫,这才罢休。

   回到红袖奶奶家中,已有烧好的热水等她洗澡。叶飞将静怡带回家后即同黄老先生一同离开,将床让给她睡。

   静怡洗好澡,穿了一身叶飞小时的旧衣,钻入蚊帐去睡觉。萤火虫在蚊帐里打着灯笼想找出逃的路,它们的灯笼实在太小,无法将远方照清楚。虽只是一个蚊帐的大小,对于它们来讲,已经是难以辨识的迷途。

   静怡很有兴趣的看着,直至入睡。

   

第二日红袖奶奶很忙。确切的讲,以后几日她都会很忙。村民人人都知她心灵心巧,对事情又常有独特见解,遇有婚庆寿诞,都要请她到场帮忙。

   静怡一早都未找到叶飞,只能跟着红袖奶奶。乡间婚礼遵循古礼,又要注入现代感觉,准备起来真是繁冗复杂。村民家中院内熙熙攘攘挤满帮忙或凑热闹的喜悦人们。静怡什么都不懂却对什么都感兴趣,哪里都要挤过去看一看,很快将奶奶跟丢。

   她并不担心。没有人认识她,但也无人将她当外人。

   有位在做喜丸的阿婶会随手拿出两粒请她尝尝,问她甜度是否适中。扎绣球的妇人也会在她路过时请她帮忙绑绑线。做灯芯糕的师傅很喜欢她,一定要留她下来看全程序,静怡没有耐心,拿了一包刚做好的灯芯糕偷偷溜掉。

   小崔扛着一卷钢索出现在谷仓下面。静怡眼力极好,院子中那么多人,她将他一眼挑出。她很高兴的挤向他,早忘记不再理他的念头。

   小崔将钢索扔入谷仓,而后借助墙上的椽头或窗沿,壁虎一样快捷的蹿了上去。这时听到下面有人脆声叫他。他转头,见到静怡,笑嘻嘻的问道:“上来玩么?”

   静怡说:“当然想!你明知故问,知道我上不去嘛。”

   小崔依然笑得满面春风,对远处一位在立铁杆的男子喊道:“阿亚,帮我扔她上来。”

   静怡见那男子放下铁杆过来抓她,赶快尖叫奔逃。但这四处都是小崔的伙伴,很快另一个人将她抓住,交给铁杆男子。

   “不要扔,撞到墙上会好痛。”静怡求饶。

   小崔说道:“不用担心,我们每年都扔好多禾垛上来,每捆都比你要大要重,都是他扔我接,从未失手。”

   “可我不是——”静怡话未说完,身子已经飞起,未等她有更多反应,小崔已以接一捆禾垛的手势将她接住,放在谷仓的地上。

   不理会她的抱怨,小崔认真的将两道钢索拴紧在谷仓窗口,钢索的另一头,系在十米开外的铁杆上。两道钢索平行,间距约有一尺半,离地大概五六米。

   静怡小心的探头看了一下,问道:“你们要走钢索?”

   “哪有那么文艺。”小崔将钢索再绷紧。专心做事时,他并不笑,眉头因用力而微皱,脸色即呈现一种伤感的困惑忧郁。

   静怡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被这两条钢索吸引。小崔做完事后,转过身来靠着窗沿坐下,讲道:“大家都讲红袖奶奶又捡了一位孙女,可你这么大,不象轻易可在路上捡来的嘛。”

   静怡注意到他的措辞,问道:“她以前也捡了一个?”

   “是啊,叶飞嘛!”小崔从身后草垛里揪了根禾草来玩,问道:“你难道不知道?”

   静怡真不知道。她讪讪的讲道:“我以为他是留守……儿童呢。”想到叶飞都已长到这么大,“儿童”两个字让她顿了顿,却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替代。

   “他哪是,我才是……”小崔笑咪咪的讲道:“我小的时候,常与人打架,因为小朋友们都说我根本没有父母,说起来也是,一年之中也只有过年才能勉强见上短短几天。”他呵呵一笑,继续说:“若有人讲我是无父母的孩子,我当然要打他。可是他们人多,我从未打赢一次。后来叶飞带我去见黄师父,在那里学习怎么打架。”

   “后来你次次打赢,他们不再敢说了!”静怡想当然的猜测。

   小崔摇头,笑道:“错啦!我倒想过有这么一次雪恨的机会,只是我功夫未学完,出外打工却象瘟疫一样传给了所有的家长,每个人都同我一样难见父母面,谁也没有权力再笑话谁。这个架自然打不起来……你看下面这么多人,大多只为办喜事而来,他们不属于这里,或者讲他们不再属于这里。这一周有三对新人成婚,明年村庄里将会多三个留守宝宝。长大的留守儿童离开,又会有更小的跑来填补。这个世界可真懂得公平。”

   “哦……”静怡不知道如何接话。

   小崔将手枕在脑后,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窗框坐着,又说:“我父母好象发了小财,总是讲要我去城里读书。我才不去。我已不是那个拖着鼻涕站在门口,哭着喊着求他们不要走的小朋友啦,梦里也不会哭醒要他们回来。无论当年我怎么哭,他们都那么坚决的给我一个走远的背影……世事轮流转哦,我现在想到要见他们,就会很烦,不知要对他们用什么样的态度。虽是父母,却很陌生,你有没有试过这种感觉?”

   静怡看着他亮晶晶犹有笑意的眼睛,迷茫的摇摇头。

   “不要试的好,这种感觉糟透了。”他说:“父母们总以为他们做得很对,总以为他们受苦受累是为我们好,完全不知道这是他们自己的私心贪欲……他们当年选择放弃我,我现在也选择放弃他们,这样两不相欠。”

   小崔两手轻松的拍一拍,将那根禾草顺手扔了下去。禾草轻飘飘的被扔弃,象小崔扔弃的那一段没有感情基础的亲情。

   静怡坐在谷仓口,一双脚本来吊在外面荡得轻快,这时却有点荡不动。今天的话题对她来讲,有些沉重,她不太适应。

   已是中午时分,有人出来请大家入屋食饭。院中忙碌的人们说说笑笑的放下手中物什进屋。没有人注意谷仓上的两位失意少年。他们的年纪不大不小,正好处于容易被人忽视的季节。

   红袖奶奶来到谷仓下,仰头看着两个促膝而谈的少年。他们亲亲热热坐在一起的样子,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她与一位青年男子并肩坐在谷仓窗口,一同欣赏对面那轮浑圆艳红的落日。她手上捧着一只已经开了口的红石榴,这是男子带给她的礼物。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得石榴的香甜。她手上染了许多石榴汁,将指甲周围的皮肤染成沮丧的黑色,仿若不祥预兆。果然,皮肤上的印迹尚未褪尽,那位青年男子已永远无法再陪她看日落。

   四十年前的事情,历历在目,时光真象一台性能良好的过滤器,将那些无需记住的杂事滤漏下去,她舍不得忘却的旧事因此更显得突兀清晰,似淘金者筛篮中的金子,熠熠闪光。

   

   尽管这户村民家中已备足饭菜,红袖奶奶仍要回家。与叶飞及黄老先生围成一桌吃饭的时光,珍贵的犹如稀世宝石,让她不忍忽略一次。

   路上静怡问:“叶飞真是路上捡来的么,如小崔讲的那样?”

   红袖奶奶一点不惊讶于她的提问,淡然回答道:“是啊,不是从路上捡到,但也没有什么不同。那个时候,他出生不过三天,小得让人心痛。可是现在,要帮他整理一下衣领,还要请他弯下腰才行。”

   说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笑了,目光中尽是怜爱。

   村庄不大,他们很快到家。叶飞正在院中晾晒衣物,黄老先生则在给花草浇水,静怡见他连墙头砖缝中的野草也细心照顾到,不分彼此的浇灌,她觉得奇怪。

   黄老先生收起洒水壶,给她一一讲解:“这种不起眼的小草,名叫六角英,可治感冒发热,急性肝炎,或是外用跌打扭伤。你再看一个开黄花的呢,是尖叫苦菜,清热凉血,又解毒化淤,若被蛇咬,找它救治……爷爷不是乱浇,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完全没有用。”

   静怡听得很新奇,意犹未尽的随手指了一些植物,要黄老先生讲给她听。看着一老一少蹲在花草前热烈谈论的样子,叶飞嘴角隐有笑意。

   

   饭席间,静怡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她打断他们的谈话,问道:“叶飞,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是奶奶捡来的呢?”

   叶飞一愣,然后缓缓说道:“你没有问过,我怎么告诉你。”

   “这么大件事,我不问,你也应当告诉我的嘛。”静怡很不服气。

   黄老先生喝了一口桂花醉,点头附和。红袖奶奶两边都不帮,专心品菜。叶飞炒菜的手艺已快赶上她了。

   叶飞爽快的应承道:“好,以后见到他人,一定告知他们我是奶奶捡来的。”

   静怡才不满意这个回答,说道:“我只是要你告诉我,又没有讲要告诉别人。”

   红袖奶奶与黄老先生相视而笑。

   午饭后,红袖奶奶回转村民家继续帮忙。叶飞要同师父上山采药,静怡要求一起去。

   “山上有蛇。”叶飞并不是吓她,这是事实。

   静怡听得腿发软,黄老先生似很有兴趣带上她,一再保证有他在不会有事。

   四人一同出门,在路口分别。站在村庄后门的栅栏前,静怡回过头,依然可见红袖奶奶还站在刚才分开的路口望向他们,她裹紧了暗红披风,身形因此显得瘦削,不太热烈的秋日阳光将她的影子拉成薄淡的剪影。静怡忽然觉得奶奶很孤单。

   进山没走几步即见一条蛇盘在黄泥路中间晒太阳。静怡的尖叫声惊醒了它的好梦,它懒洋洋的滑入路边草丛中。静怡因此害了怕,不肯再走路,攀在叶飞背上不下来。好在叶飞体力极好,背着她行山路也很利落。

   山中树木高大茂盛,遮天蔽日,地上皆是不知落下多久的树叶,湿漉漉的发着霉味。他们有时会踩到一两枝枯枝,“噼啪”两声,声音不大却足以惊起林中飞鸟。静怡本已有些午困,在叶飞背上一晃一晃几乎睡着,却被无意落下的一枚松果砸中,她痛呼着清醒。

   静怡伏在叶飞背上,安静的看着两个人采寻药草,看了几十分钟也不见谁讲一句话,让她实在难受。黄老先生有些累了,坐在一块山石上休息。不知他是体谅叶飞会累还是喜欢静怡陪伴,他招招手让她过来。静怡只好滑下来,走到他身边。

   两个人什么都谈。叶飞还真未发现师父原来是个健谈的人。两人由远及近不知怎么谈到了叶飞的肩伤,黄老先生用了几个有关肌肉组织的术语,静怡听不明白,他顺口提问:“人体有哪三类肌肉,你知道么?”

   静怡侧头认真想了想,很有把握的答道:“知道啊,爷爷,瘦肉,肥肉和五花肉嘛,正好三种!”

   她的回答让黄老先生笑得无法喘气,他都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好象是四十年前,那时尚且年少,意气风发,时时有这种狂笑的时刻。

   静怡看他笑成这个样子,知道自己答错了,目光搜寻叶飞想询问正确答案,然而叶飞已经渐行渐远,隐在层林山石后,只能隐隐看到一个白T恤的背影。黄老先生终于笑停,站起身来,邀请静怡一同去摘菊花。

   山中长有许多野菊,虽长得有些零乱野相,但姹紫嫣红,花色品种都不输于静怡在公园里见到的人工种植品。黄老先生讲小菊入茶,大菊呢,可以做菜。摘了这些花回去,请红袖奶奶做一桌菊花宴给她品尝。

   在一个向阳的山坡,他们找到一株玫瑰树,三四米高,香气沁人,向阳的花枝上缀满花朵,压弯了树枝。玫瑰树并不粗壮,只是一味得长得高,象极了一位仓促拔高的害羞少年,一旦发现自己比周边的人都高,过于显眼,即拘谨的弯腰想遮藏。

   静怡觉得这株玫瑰虽甜香醉人,却没有她平日在花店中见到的玫瑰漂亮,花形没有那么大,花瓣细碎得多,裹得也不紧。黄老先生讲,花店中很少会有真正的玫瑰出售,常是蔷薇与玫瑰杂交过的月季,但卖相更佳。

   静怡点起脚站在一块大山石上努力摘花,手指被扎出血,她悄悄屈起那只手指,站在山石上向黄老先生炫耀她手上那枝花。

   “我要将它送给奶奶。”

   “那要多摘几枝才好看。”黄老先生不仅怂恿她,还起身帮忙。

   

   叶飞坐在山脊前吹风。粗暴的风很无理,只想把任何一个经过山脊的人推下去,静怡被吹得几乎迈不动步。山脊下是一片蓝盈盈的湖泊,被群山环拥,安静美丽。湖边很不合时宜的插有一面白色刷漆木牌,时间久了,已经有些倾斜,恰似城市里乱贴的惹人嫌的小广告。

   “禁止游泳!”那几个红漆字足够大,虽隔这么远,静怡还是认了出来,“为什么不准游泳?这么漂亮的湖啊。”

   “美丽却危险。”叶飞讲道:“湖水太深,又没有缓冲区。”

   他站起身来,要带静怡离开。她却探过头,问:“这条小道是通向哪里?”

   “另一个更大的村庄,小学与中学都设在那里。”

   “唔,小崔讲他在这里读书,是讲在对面的村庄读书啰?”

   “是啊,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要去对面读书,每到冬天,北风劲吹时,这条道路更显危险。”

   这条山路长而狭窄。静怡没有信心独自一人走过去。

   

   静怡迫不及待的要将玫瑰呈献给红袖奶奶,叶飞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于是由黄老先生陪她一起去村民家中寻找。红袖奶奶很惊诧的接受了静怡的鲜花,她捧着玫瑰,将静怡轻轻搂抱,说道:“谢谢。”

   她同他们一起回了家。四个人将菊花冼净,摊在晒篮上晾干。红袖奶奶留下一支玫瑰,倒挂在窗前。其它的呢,一瓣瓣扯了下来,放在一张白布上晾着,一会儿即见有小小针尖似的小黑虫爬了出来,静怡惊惊乍乍的大呼小叫。

   叶飞与黄老先生磨豆浆时,静怡坐在一边躺椅上看着看着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菊花豆腐与菊花糕都已做好,摆放在客厅的桌子上。他们三人则在小院中喝茶。静怡很不高兴错过制作的过程,无法责怪别人,她倒是蛮擅长找叶飞的过错。

   红袖奶奶帮忙解围,要教她做玫瑰糖。她在一个厚玻璃碗中先放上白砂糖,而后将玫瑰花瓣放入,再递给静怡一支玻璃捣棒,要她将糖与花研磨在一起,研得越细,糖越稠越香甜。

   静怡得了任务,兴高采烈,坐在一边叮叮咚咚的研磨。他们三个则继续喝茶。十几分钟过去,静怡已经失去了耐性,况且她的手臂也酸痛,偏偏他们在一边有意无意的打赌,叶飞讲她再磨不了十分钟就会跑走,但另两位长者却认为她一定会将所有的玫瑰全磨完。

   静怡只能咬牙继续磨。她不想让叶飞得意,更不想让爷爷与奶奶失望。待到大家要她停下歇歇,她也不肯,低着头一点一点的磨,倔强的将所有花瓣全用完,手上起了好几个水泡。只是玫瑰糖全装起来,也不过茶杯那么大一小罐,让静怡失望。

   还未到晚餐时间,红袖奶奶端上一些小食,大多为花草做的糕点。静怡最热爱犹还温热的菊花糕,糕体半透明,清晰可见丝丝缕缕各色花瓣。入口清香,让她无法再放手。她学着其他三人的样子也要喝茶,叶飞没有不准许,只给她冲淡一些,又加入一点她刚才磨制的玫瑰糖。茶香花香瞬时混然一体,还未入口,已让她满足的惊叹。

   快乐的时光总是太短暂。太阳快落山时有几位村民来这里请叶飞与黄师父。

   黄老先生解释叶飞肩背有伤,今夜不能舞狮,已改成由小崔与阿亚扮太狮采青取福,这一次有几位曾经的弟子参加表演,不会减弱纳吉气氛。

   “哦……这样,今晚不能见到你们师徒上场,大家会失望。”村民讷讷的站在院子中,很不甘心一样,但被黄老先生不怒自威的目光一扫,他马上退缩了想要劝服的心思,带着其他人离开。

   静怡口里塞了菊花糕,凑近叶飞含混讲道:“爷爷刚才很威风。”

   她象是有大发现。叶飞颔首,心里道,他一直很威风,只在你面前变了形。

   四人不及多享受几分钟的清静时光,又有阿亚等人来请,讲要师父在场他们才会更有信心。黄师父这次不推辞,喝干杯中残茶,带着老少一行,来到办喜事的村民家中。静怡一路拉着黄老先生的手,蹦蹦跳跳。

   远远已听到鼓乐齐鸣。村民的院子里摆满酒桌,院门口披绸挂缎,装扮的喜庆浓浓。还未到就坐的时刻,宾客散落四处,正好借机会寒喧,更有好多小孩子缠在大人脚边追追跑跑。

   才入大门,即有主人从屋中奔出,引领黄老先生一行坐正中一桌,又有人端来茶及糕点。静怡嫌弃它们不如红袖奶奶做的精致,碰都不碰。

   小崔上身黑T恤,下身着一条舞狮裤走了过来,与师父等人问好,又商讨一会关于表演的事情,而后转到静怡身后,在她头上轻敲一爆粟即离开。静怡哪会轻易放过他,马上跳起追过去。

   小崔有心逗静怡玩乐,他跑得并不快,静怡即将追到时,他才笑嘻嘻的加点力拉开距离。如此几个反复,静怡生了气,不追了,小崔又返回来找她。

   红袖奶奶远远看着他们打闹,说道:“他们两个,都是没心事只知嘻嘻哈哈,倒是脾性相投。”

   叶飞也转头去看他们的追逐,过了一会儿才答:“静怡是真没心事,小崔可不是,我总担心他太忧郁。”

   红袖奶奶觉得奇怪,讲道:“他无时无刻都是那么欢天喜地的笑,话又多,怎么可能会忧郁嘛。倒是你,成天寡言少语,少年老成的吓人,我才担心。”

   “笑只是他的表情,不是他的心情。”叶飞收回目光,说道:“小崔总是用笑容去迷惑别人,也迷惑自己,他很不快乐。或许这两天与静怡一起是真快乐,真希望非洲公主是味特效药物。”

   黄老先生点头,说道:“小飞讲得有道理,我也时常发现小崔笑不由衷,撞见过几次他在后山湖边独自伤心。”

   红袖奶奶叹气。她也有过少年时,自然知道少年的心事最敏感也最易受伤害。

   成年人往往笑话少年为了不值一提的小事去伤心动性,却完全忘记自己年少时也有好多烦恼。年少时责怪大人太忙,没有时间倾听少年心底事,而长成大人后,却对少年的心事嗤之以鼻,以为他们自寻烦恼。

   可实际上,越是年纪大才越懂得宽容放弃,他们能想得开,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再年轻。

   这时场外有一辆出租车悄然而至,叶飞起身出去迎接。

   

   鼓乐师奏起催促令。小崔停止与静怡的玩笑,说:“吉时到啰,我要去表演啦。”

   静怡陪他走回院落,嘟囔讲道:“你们好奇怪的习俗,要夜晚娶亲。”

   小崔笑道:“听说源于很早以前,有皇帝选秀,不想让女儿进宫的家长就去路边拉男子,抢来家中成亲,那时正是黄昏太阳落山时分,都不能等到第二日天明。”

第二遍催促令响起时,舞狮们已经就位。兴奋的人们将表演场地围得水泄不通,静怡还太矮,又蹦又跳也只能看到众人的项背。她只能在狮子腾跃时勉强见到狮头一晃而过,怎么也挤不进去,她着了急,大叫:“叶飞!叶飞——”

   有位高大男子轻拍她的肩膀,静怡也不回头,说道:“让你也没用,前面挤实啦。”

   那人再坚持,静怡气呼呼的仰头后望,看清是谁后,她泄了气,说道:“哦,原来你也进不去嘛。”

   叶飞微笑,轻拍前面一位先生的肩膀,说道:“麻烦让我们进去。”

   静怡更失望,念叨道:“没用啦,我都说过无数次。”

   那位先生转身见是叶飞,马上将身体往一边挤,并同前面村民讲道:“嗨,让让,叶飞要进去。”

   这句话就若“芝麻开门”一样,拥有魔咒的力量,挤成一团的村民努力让出一条小道,叶飞拉着静怡堪堪走过,后面的小道即刻合上,静怡很快回到黄老先生身边。周边所有的桌子上都或坐或站挤满村民,唯独没有人敢来占这张桌。静怡不客气,爬上桌子盘腿坐下看表演。

   因为戴了狮头面具,她分不清谁是小崔。她转头问叶飞。鼓乐声太吵,叶飞低头听了好几次才听清楚,他说:“喏,场中有一大四小五只狮子,由两人共同表演的那只大狮子即是太狮,那四只是少狮,单人表演即可。你猜猜看小崔在哪里?”

   静怡气鼓鼓的看他一眼,嚷道:“我在问你答案啊,哪是要你出题考我。”

   “你注意力不集中,在奶奶家我们已经讲过哪一个是小崔。”

   这时有两人抬来一支木梯,他们手扶脚踩,将木梯直直立稳。四只少狮绕着梯子做了几个高难度的回旋与飞跃,赢得一片掌声后即退到一边,太狮上阵,开始登梯。梯子直立着,两位舞狮人均无法手扶,且要在梯子上做出许多动作。静怡目不转睛,紧张得手心冒汗。

   狮子终于成功登顶,做个亮相后上肩,即舞狮头者跃上舞狮尾者的肩膀。狮子直立而起,两串红对联从狮嘴垂落,舞狮尾者转动脚步以让所有的村民皆能看到,四周叫好声不断。静怡在这时见到小崔的黑色T恤,原来小崔在舞狮头。她很高兴自己的发现,正欲侧头告诉叶飞,场中一片惊叫,许多原本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静怡抬头,看见舞狮尾的阿亚已经坠下几阶楼梯,脱离了狮尾被的遮盖。因及时倒钩住一级木梯,他未完全掉落地,但脸已经很红。他似乎不好意思看四周,一仰身即翻跃起来,小崔手攀楼梯,很适时的将舞狮被踢开,阿亚跃了进去,弓身抱住小崔的腰,狮尾被落下,重又将他们遮盖。其间,又有两位村民过来,帮助加固木梯的稳定。

   太狮在梯子上重又威风八面的站着。黄老先生鼓起掌来,随即掌声雷动,静怡每拍一下手,破水泡的地方就会痛,但她还是毫不吝惜的狂拍手掌。静怡不知什么原因让阿亚失足,她真希望热情激烈的掌声可将刚才那一幕遮盖。阿亚自责的表情让她难过。

   他们在众人掌声中用后空翻下了梯。村民在家门口燃起鞭炮,太狮边舞边进了门。静怡以为表演结束,却见所有的人都在等,音乐也未停歇。

   “狮子入户,驱邪避凶。”红袖奶奶看出她的疑惑,讲解道:“而后新人入住,才会平安幸福。”

   狮子此时在谷仓窗口出现。它从钢丝上走过,时而腾空蹿跳,在两根钢丝间切换位置,引起下面仰望者的阵阵惊叹。似乎要弥补刚才的出错,他们好似有意增添了许多惊险动作,叶飞不禁开始担心,转头看黄老先生,他的目光中也有同样的焦虑神色。

   太狮最主要的任务是采青,这也是舞狮中最精要部分。叶飞下午来看过一次表演场,觉得小崔将青菜与利是包挂得过高,他对小崔讲这个高度不容易采摘。小崔却不同意降低,说道:“你既然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为了说服叶飞,小崔与阿亚作了一个示范,他们果然轻易即跃到这个高度,触及利是包。可是他们却未想过,采青是最后一个环节,之前他们有一长段的表演,况且太狮狮头重达六公斤,即使没有耗体力的表演,举这么久也会很累。

   叶飞来到鼓乐师身边,令他们将鼓声转急,逼迫小崔结束表演,即刻采青。

   然而结果正如叶飞所担心,太狮奋身跃起,没有触及高高在上的青菜与利是,只好借助一个后空翻重回到钢索上。叶飞仰头可见舞狮的两个人都有力竭的样子,马步转换之间已有些虚飘。

   鼓师意欲再催,叶飞将他阻止,再跃起的结果只会更糟,若是慌乱,甚至有掉下钢索的危险。他低头对乐师嘱咐一番后,转身来到一只少狮身边。

   音乐重又转成轻缓,太狮听懂乐师传达的意思,在钢索上懒洋洋的溜步,抖毛,而后退到谷仓前,抖动眼帘,甚至打了一个哈欠,趴下休息。

   观看的群众大多是外行,没有看出太狮的窘迫,以为太狮有意进进退退。更何况这时本已立在一边休息的少狮重又开始舞动,一位着舞狮裤的青年搬来一张方桌,放在钢索不远的下方。

   静怡也如其他人一样,被太狮吸引住全部目光,忽见一只少狮跃上方桌,她也不禁“咦”了一声,这位舞少狮者并未穿特制的舞狮裤,白色棉绸裤异常惹眼。它步履矫健轻快,左顾右盼,神态极为机警,马步变换更是令人眼花缭乱。虽然桌面很小,但它舞得甚自在,闪展腾挪,回旋,扑跃,甚至拧空翻了几转,落地稳而轻盈。村民们又是掌声雷动。

   “没有白跑一趟,叶飞终于还是上了场。”

   观察不敏锐的静怡听到身边村民的谈论,才猛然醒悟,这位舞狮者原来是叶飞。

   叶飞有意让小崔与阿亚多点时间休息,表演时间拉长,让慕名而来的村民开心的无以名状,只能不停口的大声叫好。等到时机适宜,叶飞转身跃上钢索,其它三只少狮相继跟来。乐师很配合的转换节奏,乐声由轻渐重,由缓转快。

   太狮似被吵醒,它睁眼,伸懒腰,然后起身,踱步来到四只少狮之间。他们互相撞头擦身,表现得异常亲热,好似亲人重逢。叶飞乘此机会将布署告知小崔及阿亚。

   音乐暂停两个节拍后来势更凶猛,鼓声又重又快,让听者热血沸腾。五只狮子在钢索上欢欣舞动,极简短的几套动作后,少狮们在摇摇晃晃的钢索上垒出惊险的叠罗汉,太狮抓准时机飞跃上背,借助这个高度,他们采青成功,鞭炮齐鸣。小崔将青菜撕碎洒下场去。五只狮子在雷动的掌声中退往谷仓。

   舞狮成员从谷仓下来时,许多人围上去称赞,让他们无法挪步。

   静怡发现小崔与叶飞都不见了。

   “不用担心,他们定然去了武馆。”黄老先生气定神闲,他对这两个徒弟太了解。

   武馆即是黄先生的家。静怡不太记路,转了几圈才找到,还在门外,已听见小崔略显气恼的声音:“你不用宽解,我怎么努力都无法胜过你。”

   静怡将门推开,见叶飞与小崔在院子里,一个坐一个站,小崔身上汗还未干,T恤贴在身上,他似乎累坏了,伸长腿坐在地上。

   见到她进来,小崔脸上又挂起一副习惯性的笑容,他说:“你不去看热闹,新娘子就要来啰。”

   静怡一扬头,开心讲道:“爷爷说你们在这里,果然都在。”

   小崔从地上站起,进里屋去换衣服。这时又有几个人扛着舞狮道具进来,是阿亚及其他舞狮者。静怡喊住阿亚,说道:“你们刚才好棒的。”

   阿亚的脸又有些红,他说:“差点掉下木梯,哪有多好。”

   静怡一皱眉,很不高兴的说:“不用装啦,我已经听到大家议论,讲你是假跌,增强表演惊险度。就是说嘛,你们那么厉害,怎么可能真跌呢。”

   阿亚放下肩上的道具,问道:“哦,大家真是这么讲么?”

   静怡一仰头,说道:“当然是啰,我哪会骗你。”

   阿亚憨厚的笑笑,眼中的沮丧神色立时淡了许多。

   静怡转头,见到叶飞抱臂倚柱,似笑非笑,她冲他做个鬼脸,说道:“你说今天会有一个好看的魔术,你不看么?”

   “当然看。现在就去。”

   静怡说:“等小崔一起吧。”

   “不用等我,你们先去。”小崔的声音从窗口传来,他弯腰趴在窗台上,头侧枕在手臂上,样子极其可爱,只是神情疲倦。

   

   静怡错过了接新娘的大戏,再回到院中,人们已经坐定喝酒,场面依然喧闹。有人被大家推出席来唱歌,那个人倒也大方,站定后清清嗓子唱了一首民谣,中间夹杂方言,静怡听不太懂,却觉曲调怡人。

   他唱完再回座位去当观众,另一位观众起来即兴表演。

   这里并没有主持,节目也不经彩排,若哪位临场发挥太差,要么自动退下要么换个节目重来。每个人都是自己节目中的主角,每个人也同时是他人节目的观众。

   静怡在很多年以后又想起今日这个场景,感觉人生不外乎如此。

   一位中年人站出来表演魔术。他变了纸牌又拿出一顶破草帽抓出一只鸽子,静怡嘟嘴抱怨:“又被叶飞骗了,哪里好看嘛,电视里不知演过多少次。”

   她溜下桌,打算去找小崔玩,正好被中年人抓住做嘉宾。

   魔术师讲道:“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我帮你实现。”

   静怡最大的愿望当然是希望父母合好,不要离婚,但是当着这么多陌生人,她不想讲得过于透彻,不知不觉,她已经学会了隐藏一点心思。

   “唔——我希望,爸爸妈妈奶奶,还有静安都在我身边。”

   魔术师有点为难。静怡摆摆手,说道:“变不出也没有关系,这确实很难。”

   她说完就要走。魔术师请她留步,说:“要变出这么多人,我能量不够,能不能减少一位?”

   这次轮到静怡为了难,要在这几位她最亲近中的人中删除一位,她还从未想过。爸爸妈妈绝对不能少一位,奶奶更不能减去,静安呢,也不能舍弃。

   对于静怡来讲,这是她人生中最难的一道算术题。她知道“得到”不是件容易事,但没有想到“舍弃”居然也是这么难。她无法舍弃任何一个。

   所有人都静静等待她的回答,魔术师也在催促:“你必须快做定夺,否则我能量耗尽,一个也变不出来。”

   静怡被逼得心慌,她声音抖颤的说:“我……我……暂时……不要奶奶……”话一说出,她流了泪,心里一千万个对不起。

   红袖奶奶看得难过,对叶飞轻声说道:“这个游戏对她,似乎有些残酷。”

   魔术师要静怡闭紧眼睛。她依言而行,但泪水从紧闭的眼中涌出,有人给她拭干了泪,还有人将她拥在怀里,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真傻,只是游戏,怎么会让我们永远坚强的静怡哭成这样。”

   那是妈妈的声音。静怡睁开眼睛,泪光朦胧中,果然看见她期望的三个人站在眼前,冲着她笑。

   静怡本当高兴,却大哭道:“我刚才舍弃了奶奶……”

   魔术师有些尴尬。化解这个窘境的是小崔,他没有见到全过程,进院即见到静怡在大哭,所有宾客都似受了惊。

   “嗨,你又哭了?”小崔没有忘记那天晚上的事情,他嘴角含笑的说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讲出来让我高兴一下。”

   静怡与他似乎是天敌,听到他这样讲,无法再哭下去,她抬起手臂将泪擦掉,强词夺理的说:“我才没有不开心,我高兴见到爸爸妈妈,喜极而泣。”

   “真是值得喜极而泣。”小崔鼓鼓掌,坐到叶飞身旁的空位上。

   静怡没有多久即变得很开心,她坐在父母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自己很幸福。她悄悄的问他们,你们不会离婚了是么?

   父母笑着摇头,静怡感觉无边的快乐一下子将她袭卷,似一对轻盈的羽翼,要载着她飞翔。她无法掩饰的咯咯笑,惹来无数目光,可她不在乎,她愿意炫耀她现在的满足。

   她与静安有讲不完的话。夹在父母中间与哥哥讲悄悄话,她也觉得很舒适,只愿这种时刻永远存在。

   她以为真会永远存在。

   静安原来也看了刚才的舞狮表演,他们被叶飞安排在里屋,透过窗子,可将外面一览无遗。他并没有看懂舞狮过程中的机关,很不解的问静怡:“叶飞与小崔从谷仓退下来后,在我们隔壁屋子里打了一架,为什么?”

   静怡哪会知道原因,很惊讶,她更关心谁打赢了。静安说,实际上也未真打起来,叶飞将他推开,说不要在这里闹,要打回武馆陪你打。而后他们从后门出去,静安很想跟出去看究竟,被父母制止。

   静怡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才见到的小崔是那样的疲惫,看来他们两个真的痛快打过一架。

   天色已暗,红红的灯笼全都亮起,映着暗蓝的天空,一轮银黄的弯月,亮如钻石的繁星,村前的河流在月光下闪着银鳞鳞的光。这种景色的唯美,光只是色彩已让两位城市少年倾心。

   目光扫了一圈,静怡才发现,黄老先生那一桌,几乎全空,他们不知何时都离了席。

   静安眼睛一眨,猜他们是不是抓泥鳅去了。他听静怡讲得那么生动,心生向往。静怡不认识去河渠的路,决定找叶飞带路。叶飞是个不太合群的家伙,他能去的地方,若非奶奶家,必定是师父那里。

   静怡打算先去武馆。院门并未锁,他们很顺利的来到亮灯的里屋。还未进门,果然听到叶飞的与黄老先生的声音。静安很淘气,要静怡不要去推门,站着听听他们的谈话,窥探一些秘密。

   “小崔也真是,下手不知轻重。”黄老先生语气中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小飞,伤筋动骨一百天,新伤成老伤,以后有罪受。上台舞狮已不对,怎么能再与小崔这样打一架。”

   “不打不行,若让他心事全闷在心里,我担心他迟早出事。”

   “你们两个……”黄老先生叹了口气,说:“这几日还有两场舞狮,你不能再上场,还是我自己来,狮尾继续让阿亚舞也行,或是改换忠顺上。”

   “不能换。师父,小崔心思过于敏感,又好胜,换人等于直接讲他不够好。他很聪明,今天吃一堑,后面必长一智。只是……我替代忠顺舞少狮,随时照看。”

   “不行!”黄老先生动了怒气,语气中的威严让两位偷听者吓一跳,静怡拉着静安的袖子,轻轻退出走廊。现在真不是找叶飞的好时候。

   他们只好再回到酒席上。无聊的枯坐一会儿,有人来引领他们去房间,屋中有两张床,铺着厚厚的禾草,躺在上面可闻到干草的香味。他们两个在床上打滚嬉闹,不小心将蚊帐扯了下来。闯了祸的两兄妹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安努力想重新挂好,却不够高,静怡去对门找人帮忙安装。

   她一打开门,即见小崔满脸怒气的从对门摔帘出来,快步穿过厅堂,从后门出去。一位穿着新娘装的女子急急跟了出来,“哎——小崔……”

   她忽然记起按乡俗新婚夜不能走出房门,迈出的脚又缩了回去,转眼见到静怡,她柔柔一笑。

   静怡问她,“小崔生气了?”

   新娘“嗯”了一声,回到房间,重又坐在床上。静怡跟进来,对她讲:“新娘姐姐,以后我可不结婚,要在这里坐一晚上,很闷呢。”

   新娘被她逗笑,随手抓起一把糖,请她吃。

   静怡不要,她想起自己制作的玫瑰蜜,若吃过它,再不会觉得别的糖香甜。

   “小崔为什么要生气?”

   新娘脾气很好,将事情原委讲给静怡听。

   原来小崔的父母经过多年的努力,已在一个很远但很大的城市里开了一家服装公司,这里周边几个村庄都有年轻人在那里做工,也包括新娘。小崔的父母不懂管理,事必躬亲,他们实在太忙,无暇返乡,有事只能打电话或写信。小崔拒绝去村长办公室接电话,更不拆信,直接退回。小崔父母便时常找人帮忙带口信,新娘每逢节假均会来男友家拜会,于是成了最好人选。但是带过几次口信后,小崔对她避而不见,绕道而行,如避瘟疫。

   新娘这次成亲,按礼俗小崔应当过来恭喜,新娘趁机传递口讯:小崔父母已通过关系将他转学至他们所居的城市,假期过后即可过去,与他们住在一起。哪知道,这个消息居然让小崔暴怒。

   新娘叹口气,说道:“他与父母之间,好似有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他怎么就不能体谅父母的不易?做服装这行真的很辛苦,他父母更辛苦,竞争有多么激烈,容不得半点疏忽。他藏身这里,哪里感受得到。”

   父母与子女之间,为何总是白天不懂夜的黑,静怡听得也迷茫。

   有许多喝得醉醺醺的人推着新郎涌入,闹新房的游戏开始,静怡赶快退出,在外面随便拉了一位看上去还蛮清醒的先生去帮她挂好蚊帐。父母依旧坐在桌边,他们头靠得很近,似乎窃窃私语,静怡看得微笑,不忍上前打扰。

   静安告诉她,奶奶自她失踪后立即返回了家,整天在外寻找,焦急万分,若不是叶飞及时与他们联络,奶奶定然病倒,但实在过于疲累,留在家中休息。本计划今日接到静怡即离开,可村民好客,所以留住一晚,明天一早五点,即搭乘一位来客的汽车离开。

   “早上五点……”静怡无意识的重复时间。听到奶奶抱恙,她恨不得能立时离开,可一旦知道明天一早即离开,她又舍不得。

   

   静怡找过黄老先生,想与他道别,却扑空,他与叶飞都不知去向。她返身跑去红袖奶奶家中,要陪她再住一晚上,让奶奶感动。

   叶飞很晚才返回,他轻手轻脚开门入内,没有惊醒任何人,待要脱衣上床睡觉时,才发现静怡占了他的地方。时间太晚,返回师父家中也不方便,他只好睡在屋中地板上。月光从窗棂中闯入,安静的卧在他身边。

   叶飞头枕双臂,陷入深思。

   

   这位看似对什么都无所谓的少年,对亲情充满渴盼。

   他从未怨忿过父母将他遗弃,总单方面的相信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

   有时他真想告诉一直在与父母闹僵局的小崔:拥有已经是幸福,我们要懂得珍惜,不应去苛求太多。

   他并不爱习武,对舞狮亦无太大兴趣。只为黄老先生眼中隐约的慈爱,他舍去一切娱乐,异常刻苦的练习,成为先生最忠爱的弟子,因此得到更多与他相处的机会。

   若讲他人家庭团圆其乐融融的情形不会惹他伤心,那完全是他深沉性格给人的假相。有无数次在梦中与父母相聚,但梦中的他们,面目总是模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长得象父亲多一点,还是更得母亲遗传?

   他庆幸自己由红袖奶奶抚养,这是一位聪慧内秀的女子,教给他许多处事哲学以及人生道理。红袖奶奶年轻时必定有许多故事,叶飞不能将他们一一窥透,但他从小即看明白一件事:师父与奶奶一直相爱着,爱得太深反而形如陌路。因为某种原因,他们的爱情隐而不宣,几乎无人看出端倪。

   叶飞甚至知道,后山的那株玫瑰,也是年青时的黄先生亲手为红袖姑娘栽种,只是花开花落,他随花寂寥,始终没有勇气将花捧到她的面前。

   是否隐藏太久,我们就会渐渐遗忘?爱情也是如此?

   儿时的叶飞还能察觉出他们眼中有千言万语,可随年龄增长,他发现两位老人虽时时因他的缘故相聚,却再无目光的交流,他们似乎已不再惦念,即使有机会独处,也是各自做事,少有话题可聊。

   他们之间的关系日渐平淡,淡得辽远,都及不上一般邻里关系的热切。

   叶飞一度以为他们已经将彼此的爱情遗忘。

   

   竹木地板渐渐沁出凉意,叶飞感觉有些冷,却不想开箱寻被,怕将熟睡的两位惊醒。这股寒意渗透他的梦境,他梦见自己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跋涉。感觉前面有人将他等待,但具体是谁,他也搞不清楚。他只能在风雪中看到一道飘忽的背影。

   距离明明不太远,他却怎么也无法到达。心里正焦急的时候,他又忽然将她触及。她转过脸,亮丽如满月的脸上尽是可爱笑容。叶飞没想到会是洁瑜,他想后退,洁瑜却伸出手将他拥抱。

   叶飞感觉这样很不妥当,冒昧又唐突,想将她推开,却舍不得这忽如其来的温暖。环境是这么恶劣寒冷,他实在太需要一点拥抱的力量与暖意。

   

   红袖奶奶听到里屋“扑通”一声,猜想睡觉不安份的静怡定然又掉下了床。她入内察看,意外的发现叶飞已经返回,他仰身而眠,双手枕在头下,睡相极好。静怡紧搂着他,很不雅观的搁了一条腿在他身上。

   奶奶笑着摇头,从床上抱下一条大毛毯,盖在地上的两个孩子身上。

   

   

   


逃离时光的岔道

   

第二日早上四点半,静怡还未完全清醒,即被人抱上车,没有同任何人道再见。红袖奶奶将静怡自制的玫瑰糖送给她当作礼物,附带许多香甜的菊花糕。只是菊花糕一直放置在冰箱,直到长霉变质,静怡也没有机会将它品尝。

   将它扔掉的那天,静怡暗自落泪,然而再美好的东西,若变了质,发了霉,即变得一无是处,无论它曾经承载了多少甜蜜,现在都只能沦落为垃圾。

   静怡发现她的父母真是参透这条理论,他们对自己霉变的爱情,毫不眷顾,弃之如破履。

   原来那日在喜宴上的合家欢乐只是假相,难怪见到他们携手出现,她依然有强烈的痛哭愿望,直觉已先于她的认知能力,将真相挖掘。她早该明白,魔术变出来的幸福,怎么可能真实,那只是虚假幻象。

   静怡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适应与静安的分别。想起那日静安被强行拉离的场面,她就会失声痛哭,忍都忍不住。少了两位男士的家,仿若没有钢筋支撑的建筑,随时都有坍塌的危险,行走其中,她感觉极不安全。

   奶奶终于还是大病一场。她已无再住这里的理由,却实在不能狠心丢下静怡不管,她留了下来。

   妈妈照常早出晚归,离婚好似没有给她的生活带来太多影响。得益于奶奶的存在,她可以心安理得的不用太在意静怡的情绪,她认为孩子的适应能力天下无敌,迟早会接受现实。况且,婚姻失败,应当痛苦的人是她,而不是静怡。

   

   静怡没有在假期结束后立即去上学,一周后,她才带着一张病假单回到学校。她的样子,确实象是生过一场大病。每个人都清楚感觉到她的改变,她安静许多,也不再玩让人头痛的恶作剧,笑容隐约,再难找到曾经的爽朗。

   老师在讲课的时候,她时常看着玻璃上的一个瑕点发呆,透过这个病变的玻璃,外面一切都变了形,失去了事物原本的模样。

   过于走神的静怡会被老师叫出去罚站。她背靠墙,抬头看着一瓦被教学楼围出的四方天空,那里天很蓝,太阳心情超好,热力四射,完全不配合静怡心中的忧郁。

   隔壁的教室,是静安曾经就读的地方,他时常因上课调皮被罚站。他会偷偷跑来静怡教室门口,站在老师看不到的角度,对里面的学生做各种搞怪动作,一旦大家哄堂大笑,他即迅速跑回自己教室门口站好,让出来查看的老师无可奈何。

   一堂课结束,静怡返回座位,偶一抬头,即见到杨亦锋关注的眼神,可他很快红了脸,低下头在作业本上写写画画,笨拙的掩饰。静怡心里想,他毕竟还是会错了意。

   不禁想起那日与叶飞在病房中的谈话,竟恍如隔世。

   

   每日的放学时光,别的孩子心花怒放,而对静怡,则是煎熬。她已太习惯与静安互相等来等去,一起放学。她也有自行车,却极少骑,总愿意坐在静安身后。

   静安喜欢与她顶嘴吵架,喜欢抢她中意的物品,喜欢给她制造为难,但更喜欢同她在一起。他们两个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也有吵不尽的架。每日临睡前,他们关了灯隔着一只床头柜海阔天空的谈话,直到一方不知不觉睡着。

   聊的话题实在太琐碎,从地上一枚长得奇怪的石头到太空中的神秘外星人,他们的话题从不设界限,以至于日后静怡努力回忆,怎么也记不起他们到底都讲了些什么,或者聊天本身并不是静怡想记忆的东西,她念念难忘的是与静安对卧而眠聊天时的感觉。那么自在放松,那么舒适,幸福痴缠在空气中,让她一吸一呼间都能清晰感受。

   这种时光一去再难返,不,应当是一去不再返。

   静怡想到这里,又伤了心,泪水弥漫,前面的道路变得模糊,她用手背胡乱的擦拭,泪水却似越擦越多。自行车撞到路边花圃,静怡索性下了车,站在路边痛快落泪。此时未到下班高峰期,街上行人稀少,没有人注意她的不快乐。

   侧面递过来一片纸巾,静怡模糊见到季宇诚的脸,一张稚嫩的男孩子的脸,有着怯怯的无措,可是眼神很真诚,浸润着关心。看静怡哭得伤心,他眼中也蒙起一层雾水。

   静怡已懂得克制,她擦干脸上的泪痕,重又骑车上路。季宇诚与她无言的同行好长一段路之后,终于说道:“静安……静安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我们不知道他的新住址,但他知道我们在哪里啊!”

   他的话里有些埋怨。他伤心静安的离开,更伤心静安一离开即将他彻底忘记。

   他们曾是一对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时常一起上学又一起返家,静怡好似多了一位哥哥一样。不过他们两个总是联手对付她,静怡被欺负哭了,静安或季宇诚又会倒戈互相残杀。总之,他们之间的战争,结局总是一塌糊涂,朋友与敌人的定义,总被他们胡乱撰改。

   已到交叉路口,路的尽头即是静怡的家。她刹住车,季宇诚也停了下来。

   往日的道别总是一场笑闹,今天只有压抑。

   “或许,他也在等我们去找他……只是,现在这种境况下,我真不想见到我父亲,你能理解么?”

   季宇诚不能理解,他睁着眼睛看静怡。圆头圆脑的小男生,满脸疑问的样子,稚气可爱的让路过的大人都想捏捏他的脸。

   静怡忽然发现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就若解了体的欧亚板块,迅速飘移,瞬间即互相见不到踪迹,只余下无涯的滔天海水,他们稚嫩的友情无法将之泅越。

   静怡长大了。

   这种感觉来得气势凶猛,霸道的将她整个身心占据,它是那么明朗清晰,毫无遮掩,静怡因过于伤悲而略显迟钝的大脑也能将它迅速准确的捕捉。

   静怡这才发现,长大并不需要漫长的等待,实际上只是一瞬间的清醒。让人成长的也不是时间,而是经历。

   她与季宇诚道再见。稚气男生问她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游泳,静怡说不去,这个周末她要在家里陪奶奶。

   季宇诚有些失望,但并未坚持,骑车离开。

   静怡将车停在楼道下,无意识的打量所处街道。这条街道可真够破败,砖墙斑驳,人行道上地砖如经历一场爆破,没有一块完整平铺,或是残缺或是翘起。路边餐馆随意倒出的污水惹来许多苍蝇。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杂乱的一如路边乱牵搭的电线。

   这个失了爱的城市,怎么忽然一下如此的凋零丑陋?

   

   静怡回到家中,蹲在玄关慢慢换鞋。她依然在幻想,希望从沙发那里扔来一只软枕砸在她身上,静安在沙发上又跳又叫的向她挑衅。

   她将鞋子放好。鞋柜前所未有的整齐,又何止是鞋柜,这个家前所未有的干净整洁,所有的物品都坚守自己的岗位,没有一样擅离职守。地板干净到不自然,既无饼干屑的纠缠又无蛋糕印的点缀。

   这样的家看起来……异常陌生。

   奶奶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精力明显不如从前,勤勉的岁月在她干瘪的皮肤上盖下斑驳的老年斑。静怡站在一边,看着她睡着后微微张开的嘴,想到她迟早一天会死去,心里就很疼痛。

   她紧挨着奶奶坐下,鼻中闻着老人特有的气息。窗外夕阳体贴的给她们盖上一条金红的毯子,温暖美丽。静怡闭上眼睛,与奶奶一同入梦。只是梦中,她始终找不到静安。她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场景里到处奔跑,四处呼叫着他的名字,可是明明知道他就在身边不远,他就是不肯现身,不肯应一声“我在这里”。

   静怡在梦中急得哭,哽咽出声,这让她醒了过来。她抹抹脸上的泪,坐起身。奶奶已将自己关在厨房做饭。

   实际上吃饭的人时常只有两位,她与静怡。可是她还是搞错份量,习惯性的做出五人用餐的标准。往往,祖孙两个落坐后,才发现晚餐过于丰盛。这些佳肴恩将仇报,以其艳丽的色彩及香醇的味道来嘲笑她们两个现在心境的不如意。

   静怡只能努力的吃,努力装作奶奶并未记错份量,她们俩个就是需要吃这么多。时常,静怡在晚上睡不着,因为胃部不适。但是日子久了,她也渐渐适应了吃很多,她虽然心情依旧郁抑,却因饮食超量而慢慢长胖了。

   静怡的妈妈被这个虚假的信号迷惑,以为静怡已将种种不快忘怀。

   没过太久,静怡的父亲再次结婚。他并未邀请静怡母女,却请了自己的母亲,只是老太太将他的请帖扔入垃圾筒。她不肯原谅儿子的过失,更痛恨他拆散这个看起来蛮圆满的家。

   静怡从垃圾筒里拾起那张大红请柬。奶奶一边剥豌豆一边告诉静怡,父亲下午来过,送来这张请贴,未坐足一分钟即离开。他实在是害怕气急的奶奶将拍蒜的刀直接拍上他的脑袋。

   实际上,他送请柬并不真想邀请母亲到场,只为做足礼道,免他人闲话。

   父亲来过,居然选择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到来,既未等她回来,也未去学校将她探望。静怡坐在奶奶对面剥豆子,头垂得很低,只为不被奶奶看见她眼中泫然欲滴的泪。

   豆荚被剥开,曾经亲亲热热挤在一起生活的豆子未及互道再见即投奔下面的热闹世界,它们在不锈钢盆子里蹦蹦跳跳,兴奋异常,对曾经一点都不留恋。

   原来,对往事与亲情紧抓不放的,只有静怡,只有她放不下。

   

   这个城市的中心有一个非常大的广场,中间立有一座纪念碑,许多孩子在广场上欢笑奔跑,亦有许多人在放纸鸢。

   静怡陪着奶奶散步。她们走得极慢。奶奶幼时缠过小脚,却因某些原因没有缠成功,但每只脚的四只脚趾都已向内折断,贴着内脚心,只有大脚趾正常成长,它努力将鞋面撑出一片局部的富足,却终究掩饰不了残缺的真相。

   静怡望着奶奶蹒跚的脚,心中愧疚。老人正是用这样一双残疾的小脚在大街小巷焦急寻找她,可是她却在魔术节目上将奶奶从亲情中删除,她毫不犹豫的保留了父亲,但他却辜负了静怡的选择,还强行带走了静安。

   前面有位画糖人,在一块白色石板上迅速用熔化的糖浆画着各种复杂图案。以前静怡每回见到,都吵闹着要一幅“大闹天宫”,奶奶总打趣,请画糖人将那只调皮的猴子画成静怡的模样。

   静怡最后一次要求的却是一幅“阖家欢”。她拉着父亲温暖厚实的手,认真阅读造型名称,而后,指着一行字,说道:“爸爸,我今天不要大闹天宫,我要这个。”

   还未明目张胆叛变的父亲这时还慈祥温和,他拍拍女儿的头,目光中的宠溺完全不输于糖浆的粘甜。

   那幅“阖家欢”真的美丽异常,在阳光下闪着蜜黄的光。可它也脆弱单薄的让人担心。静怡小心将它撑在手中,打算一路尽心呵护,可才走几步,即被一位疾跑的孩子撞上,糖画摔成碎屑。她大哭,爸爸同意给她再买一幅,静怡却自己生了气,发脾气不肯再要。

   现在想想,她真后悔,应当请画师用三倍的糖浆再打造一幅坚固的“阖家欢”,摒弃那些花俏的装饰,只要加固主题。她不需要物质的堆积,她只要妈妈如曾经那样闲,爸爸也不急燥。一家人如很久以前那样,每天都有相聚的机会,若天气不好就挤在温暖的家中讲故事,天气好的话,一起出来散步。

   奶奶累了,看见麦当劳门前有一条休息长椅,她如获至宝,坐下再不肯动。静怡陪她坐了一会儿,即被隔壁书店门口一幅宣传海报吸引,跑进店里去翻看,然而海报上所吹嘘的那本书,内容完全不能与广告词相提并论,她气恼自己又上了一次广告的当。

   她扔下书,转身去学生辅导用书区域,打算寻找那本数学老师极力推荐的辅导资料。转弯时,她走得过急,撞上一位背靠书柜看书的少年。

   她赶快道歉。少年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算回答,眼光并不离书本。

   但静怡却惊呼道:“是你!”

   小崔抬眼见是静怡,立刻将书本合上,往身后的书柜里胡乱一塞,而后将她上下打量,脸上笑意浓浓,他说:“你——怎么可以胖成这样?”

   静怡脸红了,比起半年前,她真的胖了许多,又因时常不出门,皮肤也渐白皙,头发亦留长,扎起一个马尾,益发显得脸圆。但看着小崔目光中大惊小怪的神色,她的怒气勃然而发,说道:“我胖碍你什么事,我们又不是按体积分配空气。”

   小崔似有受虐倾向,静怡发怒,他反而更显开心。只是书店并非吵架斗嘴的好场所,他们被店员客气请出。两人一前一后向出口走去,静怡快到门口时记起辅导书未买,她要小崔在门口略等,疾步跑回刚才遇见小崔的地方,她的手指在书籍上划过,那本插倒的书被她剔选出来。

   这是一本教导父母如何处理与子女矛盾的指导性读物。静怡随手翻看内容,书中讲述在子女如何不听话又如何离经叛道的情况下,父母应当采取何种对策。整部书中,只有逆反期中子女各种的过错,父母恰似大片中的英雄,出手拯救,或以情或以理,或者采取强势态度。

   怎么就没有一本书,可以指导子女如何与不可理喻的或者不断犯错的父母相处?

   静怡想小崔大致很失望,这么多书中根本没有他想要的答案,哪有一位作者设身处地的想过孩子的烦恼?

   怕引起小崔的疑心,她快速返回门口,介绍奶奶与小崔认识,而后两个人坐在石阶上讲述那次分别后所发生的种种事情。

   小村庄的变化不大。红袖奶奶与黄老先生倒是时常记挂静怡,这让她感动,她说等到假期,她即返回村庄看望他们。

   “为什么要等假期?”小崔问,“周末不就可以?”

   静怡转头看一眼独坐长椅上的奶奶,说道:“周末我若不在家,奶奶会孤单。等放假吧,我带她一起去,时间从容一些,她不会太累。”

   小崔挑挑眉,说道:“你现在讲话象个小大人嘛。个子没有长,心思倒是长了不少。”

   “大家总会长大,总有一天,我们都不再是小孩子。”

   小崔不以为然,他冷哼一声说道:“每个人都不可避免的要长成强辞夺理的大人?这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这是自然规律,你也一样啊,过了十八岁,你就算一个大人啰。”

   小崔皱眉,一时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展露笑颜,坚定的说道:“不会,我才不会。”

   静怡侧头看着这个不愿意长大的大男孩,说道:“你以为你可以找到小飞侠的梦幻岛么,住在那里的人才永远不会长大。”

   小崔呵呵一笑,身子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空,悠悠说道:“或许……我真的可以呢。”

   静怡冲着这个幻想者翻白眼,觉得无必要同他浪费时间研究虚幻话题,她说道:“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转学去了别的城市?”

   “他们要我转,我就转么?”小崔满脸的讥讽神色,说道:“他们从来不舍得花点时间与我面对面商讨问题,无论大事小事,若非托人带话,就是直接做主张。”

   “可是……他们不是离你太远么,坐火车要十六个小时嘛,他们又那么忙。”静怡小心翼翼的开解。

   “哦,是很忙,忙到这十几年都抽不出一个十六个小时。他们总是讲我对他们有多么重要,可是,到底有多重要?嗯?静怡,你讲讲,十六个小时都比我重要!”

   静怡又语塞。她发现与小崔聊天常让她陷入无语的境地。小崔有着他一套固执的逻辑思维,并似有极大的磁场,将静怡的思维吸转了方向,让她不知不觉得要点头同意他的论点。

   沉默半晌,静怡忽然想起叶飞,这个几乎被她遗忘的人物,她说:“你有叶飞的消息么?”

   小崔微笑,说道:“当然,我现在住在他家。”

   静怡点头,自以为是的说:“嗯,他在准备高考,定是忙到没有时间回村庄,你就来看看他。”

   小崔哈哈笑出声,说道:“你把我想得太好!我可从来不想念谁,更不会想他,我们见面就会打架。”他将那双长腿伸直,接着说:“我住他家,是因为他不在家。”

   静怡愣住,问道:“他去哪里了?”

   “没有走太远。他在师父家养病。他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哦,每天咳得气都喘不过来。师父治了他半个月,效果好似不太强。与其天天看他半死不活的样子,我不如走远一点,眼不见为净。”

   静怡被他一席话气得脸发红,她“呼”的一下站起身,大声喊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小崔抬头看她,完全不明白她为何生气,他气定神闲的反问:“他生病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是你的朋友,他生病,你应当照顾他,你怎么可以跑掉!”

   “为什么要我照顾?”小崔不理她,转头去看广场上的人群,说道:“照顾他的人很多,除了奶奶与师父,还有许多自告奋勇的人,哪里轮得到我照顾他。你也是他的朋友,你怎么不去。”

   “我当然去!”

   

   奶奶的想法出乎静怡的意料。她不希望孙女误课去探病,况且期末考试已凛凛逼近。她认为叶飞若病得很重,静怡现在赶去也于事无补。若病情不严重,等等也无妨。

   静怡不想违背奶奶意愿,却又无法说服自己。转眼见到小崔,他一副看笑话的样子。奶奶的回答很称他的心意。

   静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眼圈不觉发红。她真想告诉奶奶,她每天虽准时去上学,乖乖坐在教室中,却只是个假样子。老师讲的话,她无法听进去。她不可抑制的想念着静安,想念着那个曾经其乐融融的家。

   上个周六,她瞒着奶奶偷偷去了父亲的婚宴。来了许多客人,并无静怡熟识的亲戚。父亲还请来一位很恶俗的主持人,擅讲一些让小孩子听了脸红的笑话,却极迎合宾客的口味,惹来一片欢声笑语。

   气氛一度喜庆融洽,若没有静安的捣乱,这可算一个很成功的婚宴。

   静怡这次到来,只想见一见静安。她以为静安会穿着那套奶白西服安静的当花童,或者落落寡欢的坐一边。他以前生闷气时就喜欢一人独坐一隅,不讲话,低着头,要静怡讲许多笑话才能将他再逗笑。

   静怡遍寻不见他的踪影,静安根本没有出席这场宴会。就在静怡准备离开,最后再看一眼让她爱恨交加的父亲时,静安却在父亲身后出现,拎了一桶黑色油漆将正在祝酒的这对新人浇了透彻,邻近身边的宾客也遭池鱼之殃。

   当时场面如何混乱,静怡无暇顾及;静安对着父亲喊了一句什么,她也完全听不清。她只看到静安很快跑了出来,他咬牙握拳,脸涨得通红,目光里尽是冲天的愤怒。这样的静安让静怡感觉陌生。

   静怡才发现,大半年不见,静安长了个子。他本就高出她半个头,现在又蹿出了一截,且又瘦又黑。

   只一恍神之间,静安已从她身边跑远,他未注意站在立柱后的妹妹。静怡尽全力追赶出去,大声喊他的名字。

   静安在街口停住了脚步,转头看着静怡跑近,两人相距还有两三米的时候,静安抿着唇展现一个笑容,他的目光也随之变得温柔。这个样子的静安,单纯可爱,略带调皮。他又变成静怡熟悉的那个静安。

   静怡望着他也笑了,脚步放缓,她也真的是跑不动了。自从与静安分开,她还是第一次这样狂跑,身体已不再适应曾习以为常的激烈运动。

   静安伸出了手。如以往那样,静怡若跑不动,静安会伸手拉着她一起奔跑。

   静怡一直后悔没有冲过去将他的手握住,告诉他,我们永远不分开,无论父母如何作决定,我们是永不分离的孪生兄妹。

   她没有机会将这些话说出来。静安的手如一面旗帜一样在她面前拂过,给了她许多幸福的向往,却未做短暂停留,两人的手指几乎触及,静安的手却收回,重又握成拳头,握得那么紧,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他说:“静怡,再见。”

   话一出口,他转身就跑,再不理会静怡在他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喊。

   

   静怡见到马路对面等出租车的父亲,才知道自己恍恍惚惚之间,又走回了酒店。

   他们已换了衣服,只是头发与脸上的油漆一时无法立时洗去,站在路边,诡异的令路人侧目。新娘丢尽脸面,不住捂脸哭泣,父亲低着腰陪尽好话。

   这样一味弯腰低头陪笑的父亲亦让静怡感觉陌生。她印象中的父亲,在政府当惯领导,尽管是个小小的官职,也有着凛凛不可侵犯的威严。他还从未这样低声下气的与家中任何一位成员讲过话,即使面对他自己的母亲。

   静怡站在那里,一度以为自己走入了时间的岔道,或许这里所有的人及所发生的事都是平行空间上的另一种表现,不是真实事件,所以才会陌生的让她无法面对。

   父亲一直在陪罪,自责自己没有管教好静安。静怡渐渐听明白,静安早已不再父亲家中住,至少有六个月的时光。那么,静安这一直住在哪里呢?

   父亲对静安的失踪毫不在意,语气之中只有怨愤。静怡听得心寒,她不停在心里喊道:既然你这么不在乎他,为什么要将他从我身边抢走?

   这句话在她心里反复升腾,但语言的出路被哭泣阻噎,她无法讲出口。

   父亲听到她的低泣,转头见到她,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两人隔着一条马路默默对视,实际上静怡什么都看不清,她眼中全是泪。她看不清这个曾经对她宠溺有加的男子目光中的神情,不知他是否依然爱着自己还是象唾弃静安一样,完全不在意。

   她宁愿看不清,她也不想看得太清楚。因为无论哪种结果都只能让她更伤心。

   静怡转身离开,任眼泪簌簌扑落。

   此后的几日,静怡总担忧着静安。她猜想静安一定是住在某位要好的朋友家中,但住了大半年,难道家长不烦恼么?况且静安的脾性,她知道的很清楚,他容不得看人脸色。

   她依然每夜都梦见静安,梦醒时分总是最难过的时候。她有时很想去将他寻找,心里却清晰的知道,静安并不想见她。她不明白静安为何要这样。

   她真后悔那日与静安的相见。若那日不遇见他,静怡心中还一直会以为静安在想念着她,一如自己无时不刻不在想念着静安一样。她一直在自欺欺人,总是为静安这么久不来见自己找各种借口。

   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狠心?静安如此,母亲又何尝不是?

   她在家中若隐若现,静怡已经很习惯她的缺席,偶尔碰到,话题也仅限于可有可无的客气问候,若再往下,是千年不化的冻土,母女两个都没有足够的热力将它熔化,努力的结果只会是两败俱伤。

   对于静安,母亲绝口不提,好似她从未生过这个儿子。静怡觉得母亲也狠心,离开并非静安的选择,她又为何要如此迁怒!

   静怡很想逃离这个时光的岔道,她以为只要退到一个源起点,再重新来过,现在所有的烦恼憎恨及不如意都会永远消失,象如太阳下蒸发的露珠一样,从此再寻不到踪影。

   

   静怡心中百转千回,纵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吐露不出。她要如何同奶奶去解释这么多,她在奶奶面前总是装作很快乐无心事的样子,象从前那个静怡。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从前的那个静怡早已封存在时光岔道的另一头,完全迷失,无法找回。

   奶奶叹了口气,准许静怡误课去探望叶飞,只是她不同行。她不想跟在静怡身边,时刻给静怡不愉快的提醒。她也实在不忍心看着静怡小小年纪即强颜欢笑,她每每看到都觉得心痛。

   小崔虽极不情愿立刻返回小村庄,但是奶奶的拜托,他不好推辞。

   静怡回家随意拿了几件衣服塞在书包里,奶奶拦住着急离开的两个人,往背包中放了两瓶水,几个苹果,并翻出两盒点心,若不是静怡执意不肯,她还会煮上几枚鸡蛋。奶奶已在隐隐后悔同意静怡的出行,无法再阻止,她只能将无限的担心全化作琐碎唠叨。

   小崔的东西不多。静怡将他晾晒在阳台上的衣物收下来,胡乱折叠两下塞入他的背包,小崔看得皱眉。他将衣服全倒出来,平摊在床上一件件细细的叠,见静怡急得快吐血,大有要将他杀掉泄恨的趋势时,他才呵呵一笑,将衣物随意一卷,重又扔回包中,拉上系绳。

   他掮上包,回转身到每个房间巡查,顺手关好门窗。静怡站在玄关等他,大声问:“你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天,你不上学么?”

   “这段时间确实没有去。”小崔穿过客厅去厨房关水电,顺便回答她的提问。

   “这怎么行?”

   “为什么不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上学?”小崔从门口探出头问她。

   “不上学就没有好前程,老师们都这么说。”

   “好前程?”小崔回到玄关,拿上钥匙,说道:“所有的孩子无一例外的都在上学,难道每一个孩子长大都会有美好前途?你以为每个大人都活得如意?……骗人的话嘛,你也信。”

   静怡又无语可答,说道:“可是……”

   “不用可是啦,你若相信大人的话,那可真是个笨小孩。”他将门拉开,请静怡先出去。

   门口却立着一位个子高挑的少女,静怡猝不及防,吓得惊叫一声,后退一步撞在小崔胸口。而少女见到静怡与小崔,也是满脸惊讶。

   这位少女可真美丽,秋水般的大眼睛似会讲话,一闪一眨间尽是风情,脸色若桃花般粉红。不讲话时已经腼腆,一讲话,脸即红得惹人爱怜。

   “这不是叶飞家吗?”少女开口问。

   小崔倒还镇定,他推推已经看呆的静怡,一边锁门一边问:“你是谁?”

   “我……”少女咬咬唇,说:“我是洁瑜,我是他的,他的……女朋友。”

   洁瑜虽很为难讲出口,却讲得清晰。静怡听了很开心,拉拉小崔的手,她蛮喜欢洁瑜。这位少女确实长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

   小崔却不理会,伸手按电梯,低头对静怡说道:“自以为是他女朋友的人很多,笨瓜,我每天帮他拆情书,拆得手指都痛。”

   洁瑜听了这句话,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静怡看了不忍,说道:“你别在意,他就是这样刻薄。”

   洁瑜对她感激一笑。而她笑颜一开,仿若春花开放,整个楼道都鲜香光亮。静怡才发现,女人原来可以美成这个样子,一笑一颦都可让人看得挪不开眼。

   小崔将花痴了的静怡推入电梯中,转头问洁瑜:“你要不要走?”

   “不,谢谢,我在这里等他。”

   “叶飞不在这里,他……”静怡话未说完,脑袋上被小崔敲了一下,她生气的抬头对他威胁:“你再欺负我!”

   小崔笑道:“好啊,你有要求我当遵从,你想要哪种欺负方式?”

   静怡气结。电梯门眼看要关上,洁瑜连忙按住开门键,打断他们的争吵,着急问道:“他在哪里?请告诉我,他在哪里?”

   不等静怡开口,小崔已经回答道:“他出去旅游啦,他说有些事情让他不开心,他想走远一些。他将房子借给我们住,估计半年一载,他不会回来。”

   “可是……他……生病了啊,他怎么能走呢?”洁瑜脸色陡然悲伤,眼泪大颗坠落,她后退几步,难以抑制的哭出了声。

   静怡看她那么伤心可怜,心又软了,说道:“叶飞没有……”但她的话又被小崔接过去,他说:“是啊,他没有给你打电话么?”

   洁瑜摇头,喃喃说道:“没有,他……也不复我的电话,怎么寻呼……怎么留言,他都不复。”

   “既然这样,不用死等了,走吧。估计他又找了新女朋友,把你忘记了。”小崔不仅没有同情心,还喜欢火上烧油。

   洁瑜一边抽泣,一边往后退,说:“我不走,我等他,无论……”

   话未说完,她忽然惊叫。不知不觉她已经退到楼梯边缘,眼看一脚踩空即要摔下去,小崔手在电梯门上一借力,身如闪电蹿了出去,一把拉住她在空中乱舞的手,用力一拽,将她拉入怀中。

   洁瑜惊魂未定,眼睛直直的看着小崔。一样敏捷的身手,一样冰冷的态度,让她几乎以为抱她入怀的人是叶飞。

   小崔将她推到门边的安全地带,皱眉道:“我胆小,别摔得一脸是血来吓我,等我走后,你想怎么摔都行。”

   他转身返回电梯,按下关门键,带着静怡离开。

   电梯下行一段时间后,静怡低声埋怨小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叶飞若知道要生气。”

   “才不会。”小崔自信的讲道:“我不信她是叶飞的女朋友。”

   “我倒信。”静怡噘嘴,说:“她好漂亮,好象也只有她才能配得上叶飞的帅气,他们真是天生一对。”

   小崔却反问:“他帅气?我难道比他差?”

   静怡懒得看他,说道:“当然要差,还用我讲么?”

   小崔很不高兴,脸上满是嫉妒神情,“在你们眼中,他好象样样都比我强。”

   “不是好象,”静怡才不理他的脸色,说道:“这是事实。”

   小崔气极生怒,在静怡头上敲了一爆栗。静怡想反击,电梯门适时打开,他们已到了一楼,小崔乘机跑了出去。

   

   汽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静怡忽然想起刚才的问题,她推推闭目假寐的小崔,说:“你为什么不信她是叶飞的女朋友?”

   小崔没有立时回答,睁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风景,才说:“或许是吧,但不亲密。叶飞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哪里,否则他一定会复传呼,就算自己动不了,也会请人代劳。他要真喜欢她,就不会让她担惊伤心。况且……他也从未将她带来小村庄,可见,叶飞并不很认同她。喏,你再想想,叶飞生病,她也知道,但叶飞还是不愿意让她来探视,我猜,叶飞讨厌她都有可能哦。”

   静怡看着小崔棱角分明的侧脸,不得不心生佩服。他虽有时思维怪异,但确实够细心,且逻辑缜密。

   小崔身体住下压压,抱臂胸前,重又闭上眼睛要睡觉,但脸上笑容浮起,他低声道:“是不是很崇拜我。”

   

   下车后,他们很运气的碰到一辆回小村庄的拖拉机,将他们载送到黄师父的院门前。

   静怡跳下车即往里跑,未及同司机道谢。她熟悉道路,很快找到叶飞住的那间小屋。窗户大开,有风吹入,卷起窗前青灰色纱幔,一卷一舒之间,屋内光线也忽明忽暗。即使通风换气,室内还有不淡的药草气味。

   叶飞平卧床上,呼吸平稳,睡得正沉。 他的脸色苍白的吓人,瘦得形销骨立,哪是静怡印象中那位玉树临风的俊美少年?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怎么连沉稳如泰山的叶飞,也变得面目全非?

   静怡看得鼻子发酸,她扑在叶飞身上大哭起来。这场哭泣蓄意已久,就如过久积拦在大坝的洪水,早有满溢的危险,一旦找到渲泄的出口,哪里轻易止得住。

   静怡哭得昏天黑地,将这大半年的难受、伤心、委屈、不甘、隐忍与伪装统统哭了出来。她的哭声将叶飞吵醒,也惊动了在旁边屋中休息的红袖奶奶,更让尾随而来的小崔气恼。他们本想将静怡拉开,却被叶飞的手势制止。

   静怡与静安,都只是不到十四岁的孩子,却被现实生活逼迫的惊惶无措。叶飞希望自己能多给他们一些扶持,尤其是静安 ,他的现状让叶飞无法不担心。他每日祈盼自己能早日康复,但愈是着急,却似愈无起色。师父一再告诫他要静心,但一想到静安,他怎么能平心静气?

   叶飞心中一烦闷,立时狂咳不止,咳得他无法喘息,苍白的脸色此时被憋得通红。静怡被他的样子吓住,忘记了要哭泣。站在一边手足无措好久才想起应当给他倒杯水,小崔拿着茶杯适时出现。

   可叶飞咳得水都无法喝下,静怡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崔看着她的泪,闷声道:“你哭什么,他又不会死。”

   静怡本来是伤心,这时却变成气恨,她恶狠狠的瞪一眼小崔,不愿理他。

   叶飞的咳嗽来得无预兆,去得也忽然。毫无转缓的过程,咳嗽停止,他躺平身体闭目喘息。静怡看他额头全是汗水,抬手帮他拭去。

   叶飞累极了,但仍低沉声音道了一声谢。

   小崔靠在一边看着,眉头紧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悠悠讲道:“话说——若哪天我死了,你会不会这样哭一场?”

   静怡愕然,反应过来后即骂他只会乱讲话。

   “说真的,会不会哭?”小崔转过头来盯着静怡,追问。

   “不会,我才不哭。”静怡瞪他一眼,道:“你要死了,我唱三天歌。”

   小崔看着静怡,脸上居然渐渐绽放一个笑容,他看起来蛮开心,“好!唱三天哦,不要骗我。”

   静怡气恨恨的说道:“只要你不嫌我唱歌难听,再多唱三天都行。”

   小崔笑道:“三天就够了,我心满意足。反正我那时已经死掉了,你唱再难听我都能忍受。”

   “小崔……”叶飞不知何时已靠着软枕斜坐了起来,他虽瘦得不成样子,但是那双眼睛,依然黑亮沉静若寒星。

   小崔做了一个“停”的手势,说道:“老大,我开玩笑,不用同我讲大道理。”他不等叶飞再讲话即转身出门,说:“你们久别重逢,我留空间给你们叙旧。”

   他话未讲完,人已闪得不见踪影,后面几个字从走廊传来。

   叶飞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叹口气。再转头来看静怡,他勾唇微笑,说:“非洲公主,陪我出去散步吧。”

   他掀被下床。静怡很懂事的要去扶他。

   叶飞说道:“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不用扶。”

   他们从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幽静的小巷即到后山。山路崎岖,但叶飞走得还算轻快,反而是静怡,时不时需要他拉一下手。

   “小崔真会夸张,你哪有他讲得那么严重。”静怡喘着气,抓住一棵树攀上坡,对坐在前面青石板上看着她艰难跋涉的叶飞抱怨。

   “上两周确实很严重,现在好多了。若能不咳嗽的话……”说到这里,他声音放低,望着对面那棵玫瑰树,自语道:“不过也奇怪,按道理师父治咳嗽的药方没有错,怎么象是越治越重?”

   “你说什么……”静怡终于爬上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飞淡淡一笑,没有回话,直起身来摘了几支玫瑰,要静怡带给红袖奶奶。而后他们又来到那个终年刮大风的山脊上,坐在那里看湖景。

   静怡发现湖边防护堤上仰卧了一位少年,架着腿在那里自在的看天。因距离实在太远,她认不出是谁。

   “是小崔。”叶飞说:“他最喜欢那里。你要别处找不到他,到那里一定可以等到他。”

   静怡看到他,心里忽然就有气,说道:“他有时真不可理喻,你生病了,他居然跑开躲走,还说见到你半死不活的样子就烦。”

   叶飞听了反而微笑,说道:“你不了解他。他性格如此,实际上他不忍心看我受苦,他会难受,所以宁愿逃避。他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肯哭……可是木直则折,至刚则断……”讲到这里,他脸上笑容消失,他不再讲话,陷入沉默。

   静怡陪他静坐一会儿,而后同他讲述自己的生活。她讲杨亦锋是真的误会了,给她传过几次字条,可她已不再喜欢看他的娃娃脸。她也讲述一些她藏在心里的伤心,对奶奶不能说,却可以毫无顾忌的告诉叶飞。她说起母亲与父亲的绝情,奶奶沉闷的心事,静安对她的疏远。

   她以为讲起这些事会流泪,可是,却没有,尽管有时心绪有些难平,但只要抬头见到叶飞深沉宁静的眼睛,她的心也随之平静。

   叶飞认真倾听,直至她讲完,才道:“你母亲并不如你想象的那么狠心,她不提静安是因为她不敢提,对你不够关心,也是怕触景伤情。 她的性格与小崔倒有几分相似,想必平日里也是一位不肯认输的强势人物。”

   静怡想了想,点头承认。

   “实际上,她婚姻失败,丈夫背叛,儿子又被迫与她分离,她心中的痛苦,你我都难以想象。”

   “她痛苦,我们难道不痛苦,他们既然要结婚,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要拆散这个家?”

   “非洲公主,爱情这种事情,你真的还不懂。你父母想必曾经有真爱,才会结婚生子,一起生活。你要知道,并不是完美的人才能成为父母,大多数父母都有缺点,也会常犯错,他们也有权利选择改变生活方式。现在的状况,他们若再在一起只会更痛苦,离婚是他们最好的出路。你与静安都不必因他们的离婚而产生对抗情绪。”

   静怡似懂非懂。

   叶飞轻叹口气,说:“他们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不该分开你与静安。”

   静怡眼眶又湿润,说道:“他一直在外面,我很担心他。”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不会受欺负,你放心。”叶飞安慰她。

   静怡点头,眼泪盈盈,那日静安与她道再见的情景再现,若她当时冲上前抓住静安的手,或许事情又会是另一种发展轨迹。叶飞好似看明她的心事,说道:“静安会来找你,他说有一天会带你去过你们想要的生活。你要耐心等等。”

   静怡闻言猛抬起头,急声道:“他这样同你讲的么?你见过静安?”

   叶飞凝目看着她,语气依然不急不缓:“是。我常见到他。”

   静怡一下子笑起来,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是你帮他藏起来。说起来,你家倒是个好住处。”

   叶飞不能讲得再仔细,他并不擅长讲谎言,他说道:“总之,你不用去找他。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静怡很不情愿的“哦”了一声。她很后悔这么长久的时间里将叶飞轻易忘记,如果早同他倾诉衷肠,或许,她不会活得那么艰难。

   

   小崔不经意发现他们两个坐在山脊上。他不愿走湖边小径绕上来,直接抓住用以防沙固土的网绳攀爬。网绳已经年久老化,有几次他一用力即断,险险坠落下去,静怡紧张的双手冒汗。

   他双脚一落实地,即被叶飞责怪,说他过于冒险,拿性命开玩笑。静怡不断在一边帮腔。

   小崔拍拍身上灰土,说:“别光讲我啦,你比强多少。刚刚好一点就跑出来吹风,你要咳死了,我才痛快。”

   叶飞很不懂得与人斗嘴,这种情况下一向以沉默回应,倒是静怡,马上接口道:“痛什么快,是痛苦得最快吧。没事装什么坏蛋嘛,关心他明着说不好,偏要讲伤人的反话。”

   小崔的心思被揭穿,穷凶极恶的在静怡脑门上又敲了一个爆栗,闪身走到一边。

   静怡气得大叫:“叶飞,他又打我。”

   小崔背着手,回头凉凉应道:“没用啦!他现在这个样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你告状没用。”

   静怡恨恨的一跺脚,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去追打小崔。小崔借着山势与树木,左躲右闪的够从容,还有时间念念碎:“追不到我……哈哈,打不到……哈,又没打到,真笨……还是打不到啊,哈哈……”

   两个追追打打跑远。

   


人生若只如初见

   叶飞沿原路返回家中,他们两个还未回来。黄老先生正在整理刚采回的草药,见他进门,脸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有暗藏不住的喜悦。他说:“小飞,有客来访。”

   叶飞猜不透谁的到来会让一向稳重的师父这样喜形于色。他一度以为是指静怡,因她来时,师父恰好出外采药。

   他推开房间门,立时被一具香软的身体扑上来缠住。

   叶飞已经很疲累,竟似没有气力承受她的拥抱,被她扑抱的冲力撞退几步抵住后墙。

   “你为什么躲着我,你知道我有多么想你。”洁瑜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看他一眼,重又将头埋在他胸口,只是手臂锁得更紧,似乎害怕叶飞挣脱又逃离。

   可是他的怀抱是那么冰冷,他的手一直垂着,没有想将她拥抱的意思。

   洁瑜不理会这么多,她只是喃喃说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你要体谅我。我真的很爱你,不能没有你。”

   叶飞似被她的诚意打动,他的手扶上她的肩。洁瑜啜泣不止,却难以自制的弯了唇,但她忽然感觉肩部剧痛,让她痛呼出口,叶飞手上已猛然发力,将她推开。他眼中的怒火,足以燎原,洁瑜咬着唇与他对视。

   这样盛怒的叶飞,让她畏惧亦让她着迷。

   那日陈雷无休无止的翻看叶飞大闹零点的录像,洁瑜歪坐在沙发上不厌其烦的陪着,她看得极其认真。光线并不太好,画面质量也一般,可是每看一遍,她就对叶飞的多一份动心。她喜欢这个表面温文尔雅,实质勇猛如虎豹的少年,她迷恋他咄咄逼人的气势,也中意他不合年龄的沉着冷静。

   录像带报废的时候,洁瑜的心已完全移情。

   洁瑜还想将他拥抱,双手却被叶飞抓住,他压低声音冲她怒吼道:“你爱我?爱我就可以害我?爱我就可以下毒?”

   他的脸忽然涨红,咳嗽不邀而至。叶飞甩开洁瑜的手,任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叶飞咳得很辛苦,虚汗将他的后背濡湿。洁瑜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想给他些许安抚,却又不敢,踌躇再三之后,她转身来到椅边,打开包拿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丸。

   咳嗽在完成它的又一轮袭击后,终又退下。叶飞头痛欲裂,背靠床坐在地上。洁瑜蹲跪在他面前,将丸片举给他,柔声讲道:“阿飞,把它吃下去,你就再不会咳了。”

   叶飞抬眼看她。眼中灼热的怒火已逝,平平静静如一泓清泉,好似他刚才根本没有动过怒一般。

   然而这样的叶飞,反让洁瑜不安。若无法猜透他的心思,她感觉他随时会脱离掌控。

   叶飞看了看这枚药丸,目光望向窗外,说道:“我已经断药三周,你应当明白,我已不需要它了。”

   “不对,阿飞,你错了。”洁瑜说:“那只是对一般药而言。可是它却非同一般,号称这种药的王者。”

   叶飞转过脸来看着她。洁瑜咬咬唇,轻声说道:“陈雷对你极器重,几次遭你拒绝之后,他只能利用它将你控制,留你在身边。”

   “你对他真够忠诚。”叶飞冷冷说道。

   洁瑜满眼幽怨,她说道:“你不要这样讲我。你难道没有看到,陈雷身边缺过女人么?我怎么会对他忠诚?我之所以听他的话,给你下毒,只是因为……”她不自觉的咬咬唇,似下了很大决心,努力说道:“他说,我这种女子,你并不会真心爱上,或许只是一时被我外貌迷惑,只有拉你入行,你才会死心踏地的与我在一起。他还讲,你只要帮他做事,我永远都属于你,他不会干涉。”

   叶飞怒极反笑,说:“他讲什么你都信。”

   “我信。”洁瑜点头,说:“与他这么多年,我知道他虽然凶狠,却守信。言出必行。”

   叶飞也轻点头,说道:“你信他,却不信我。我好似同你讲过,我并不在意你的过去种种。”

   洁瑜的眼泪又狂落,她跪在地上抱住叶飞,哭喊道:“我一直都记得。可是你总是那么优秀,高高在上,圣洁耀眼的让人不敢逼视。我在别人面前可以扮公主,可是在你面前,却那么自卑,无法假装高贵。即使搂抱着你,也担心你只是遥不可及的梦中人物。”

   “所以,你要我有了污点,才可与你匹配,天长地久?”叶飞的声音冰冷的让她发抖。她也不知道自己做对还是做错,但若让她再选择一次,她还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只要能将叶飞留在她身边,用什么手段都可以。

   叶飞心里暗自叹息,说:“我真后悔那天遇见你。”

   他讲的那一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那夜天气晴好,没有一丝不祥征兆。若那日下了雨,叶飞定能不会去那个花圃散步,当然也遇不到洁瑜。

   洁瑜坐在长椅上,骤然见到有人过来,她略有紧张。看清是叶飞之后,她又放了心。

   他们两个同校,一位是有名的校花,另一位却是每位女生口里念念难忘的白马王子,即使没有讲过话,但互相都听过一些传闻。

   只是单独相处,这还是第一次。

   叶飞见自己的位置被人霸占,打算不做停留,转身步入花道。洁瑜将他喊住,请他帮忙。叶飞回转身,看着这个羞红脸的美丽女生,她害羞的样子真可爱,叶飞紧抿的唇略略上翘,他的表情不再那么冷漠。

   洁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钱包,举在手上,说道:“麻烦你帮我随便买一条裙子,再买……买……买……”

   叶飞无耐性等她下决心,回转身要继续漫步。洁瑜一着急即站了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道:“请站住。”

   叶飞回头看她,洁瑜却立刻又坐下,手里仍然擎着那只精巧的小钱包。

   “到底买什么?”叶飞终于开口。

   但他的问话却将洁瑜的脸逼红,她的手垂下来。过了片刻,她想起一个解决方法。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找出一支眉笔,又翻出一张香粉纸,迅速在上面写上几个字,折入钱包中,说:“你到小卖铺再看。”

   她再次将钱包举给叶飞。两人相距五六米,她却没有起身的意思,叶飞上前几步,接过小钱包,洁瑜正欲道谢,却见叶飞拿出纸条就看。她想阻止又不敢站起,样子不知有多难堪。

   她只能叹口气,低头说道:“你若不好意思就算了。”

   她未听到有人回答,抬头才发现叶飞已离开。她不禁莞尔。

   小卖铺就在校门口,叶飞很快返回,他将购物袋放在她身边,洁瑜一眼即看见透明袋中那一包她每月都要用的东西,叶飞未脸红,她又脸红了。

   叶飞说:“没有裙子卖,雨衣倒是有,希望你不介意晴天穿雨衣。”

   洁瑜轻声笑,说:“谢谢,我不介意。”

   她的笑声轻脆甜美,给那夜的回忆留下一个馨香的注脚。

   初见总因朦胧而显得过于美好,只可惜一切不能只若初见。

   洁瑜搂紧叶飞,说道:“无论那夜你我有无遇到,你砸了陈雷的酒吧,我们终究还是要见面要认识。一切都已天定,我们无法改变。”

   “请别同我谈天定,这一切不过是预谋。”

   “阿飞,在陈雷想将你收归已用之后,我们的再相见确实都是计划。可是,在这之前,我对你已经心有所属。你可知道,陈雷要我完成的所有任务中,只有这一件,我心甘情愿。我曾是那么恨他,现在却对他感恩戴德。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叶飞没有兴趣再听,恹恹说:“我很累,你出去吧。”

   洁瑜将他抱得更紧,低声乞求道:“不要赶我走,求求你,我费尽心思将你找到,你不要赶我走。”

   叶飞是真的很累,居然没有力气将她推开。

   洁瑜将他扶躺在床上。

   有人轻敲两下门即进入,见到洁瑜,她惊呼道:“你是那个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洁瑜看着静怡,表情已有些尴尬,又见到阴沉着脸色进门的小崔,她更不敢随意讲实话。

   叶飞看这个情形,大致猜到事情原委,解围道:“是我让她过来。”

   静怡“哦”了一声,对小崔眨眨眼睛,嘴角含笑,分明在笑话他在车上的那席话完全错误,惹来小崔皱眉。静怡怕他的爆栗,适可而止,转头对叶飞说:“爷爷要你出去吃药,要不要我端进来?”

   “不用。”叶飞虚弱的回答,“我出去喝。”

   静怡看着他,轻呼道:“你看起来很不好啊。”

   “没事。”叶飞强打精神,抬手按住太阳穴,说:“非洲公主,你与小崔出去玩,我歇一会就好,不用担心。”

   叶飞短暂休息一会,精神略好,他问坐在床边默默无语的洁瑜:“这种药,到底与普通的药有何不同?”

   洁瑜答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只听陈雷讲是毒中之毒,但若克制的话,对身体并无害处。”

   “毒药怎么会没有害处?你到底是在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我并未骗你,阿飞。你若每十五日服一粒,对身体真的没有太大害处。阿飞,你可知道这些天我有多么担心你,我害怕你去强行戒掉它,他们使用的戒断药物与它的药性完全相克……。”

   她未讲完,叶飞已明她的意思,只觉浑身发冷。若非师父精通医理,去强行戒断定然是他的首选 。这件事情,远比他想象的更要狠毒。

   毒中之毒,到底是指毒药,还是指人心?

   洁瑜不敢看他,垂眼望向地面,继续讲道:“这种药会在身体内造成病症假相,再好的医生也会被误导。你这样咳嗽,是因为它已经侵入肺经,一味的对症下药根本没有用。若再咳下去,你的肺恐怕保不住了。”

   她虽未转头,却感觉叶飞看着她的目光已经结了冰。她眼中泪又滴下,控制住想大哭的欲望,她努力将话说完:“阿飞,你只能再继续服用它,你别无选择。”

   “多久?”

   “永远……一旦惹上它,你即无法离开。所以,它有个别名,叫‘此生至爱’。”

   “此生至爱!”叶飞默念这四个字,心中苦笑。十三岁时,他以为洁瑜将会是他此生至爱,而如今她却成了他的穿肠毒药,这个名字起得真有点过于贴切。

   洁瑜等了很久听不到叶飞的回应,转头看他,却发现他正出神的望着窗外渐落的金红夕阳。此时的景色,美得让人不忍错目。叶飞看了好久,才低声说道:“拿来。”

   洁瑜一怔,但很快明白,迅速将放在枕边的药丸交到他手中。叶飞接过,捏在手中细看。

   它与一般的药丸并无太大区别,白得无暇,令谁也猜想不到它内在的至毒本性。

   “你以前,怎样给我下毒?”

   洁瑜叹口气道:“它无色无味,遇水即化。”

   “水里。”叶飞恍然大悟,脸色更冷,“难怪你每次见我,都记得带瓶矿泉水给我,我只道你真心关心我。”

   洁瑜无话可说。她起身到桌边倒来一杯水,拿过叶飞手中的药丸要放进去。叶飞伸手一挡,将药丸接过,说:“现在还用得着化在水中骗我喝么?”

   他将药丸扔入口中,接过水杯一饮而尽,而后将杯子递还。

   洁瑜伸手接住,心中既喜又忧。叶飞手法陡然一转,握住她的手腕并猛然将她拉近身边,手劲之大,让洁瑜以为骨头已经碎裂,她痛得无法开口求饶。

   叶飞咬牙说道:“听着,洁瑜,我同你回去,但是,你不能伤害我这里所有的亲人。”

   见洁瑜满脸都是冷汗,脸色惨然,叶飞冷哼一声,放开她的手。洁瑜手上疼痛立减,她也不敢按揉被捏青紫的手腕,委屈的回答道:“我怎么会。你放心,只有我知道这里。”

   叶飞看着她,目光中不有信任的成份。洁瑜慌了张,抓住他的手说道:“你要信我,阿飞。我只想与你在一起,我……”

   她的表白被叶飞打断,他问:“那么,静安?”

   洁瑜为了难,她叹口气讲道:“阿飞,静安与陈雷很投缘,他很适应那种生活,胆子大又够机警,陈雷对他的欣赏程度,也是前所未见。你也不用总劝他了,他现在满心只是恨,不会听进你的话。”

   叶飞闻言,眼中一片黯然,再默默躺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外面喝药。

   红袖奶奶与静怡及黄师父正在吃晚饭,见他们出来,又多加两双碗筷。叶飞在众人面前对洁瑜的态度不再冰冷,只是他一向话少,给人感觉还是待客冷漠,惹得红袖奶奶将他责怪,叶飞微微一笑,并不辩解,反而是洁瑜,赶快告诉奶奶,叶飞对她很好。

   “他这样已经很好。”洁瑜真心的讲。是的,她并未撒谎,如果叶飞不记恨,能一直保持现在这种态度,她已经很心满意足。

   静怡见叶飞不再似刚才那样萎靡,且胃口还算可以,终于放了心,待小崔来邀请她出去玩,她未作迟疑,放下碗筷就跑掉了。少了静怡的说说笑笑,饭席顿时冷清,每一下碗筷相撞的声音都显得突兀干涩。出于礼貌,大家细嚼慢咽,但时间一久,叶飞渐显出支持不住的迹象,脸色越来越苍白。黄师父将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与他一同离席去了内室。

   洁瑜碗中饭菜未吃完,不好离开,她显然心不在蔫,时不时抬头去看玻璃门,红袖奶奶完全会错意,告诉她不用着急,吃完饭再去陪他,让洁瑜红了脸。

   待两人都吃完,洁瑜抢着帮红袖奶奶收拾,又坚持洗完碗筷才去敲他的门。黄师父见她进来,站起身即离开。

   红袖奶奶正坐在葡萄藤架下喝茶,见黄师父匆匆出来,欲倒杯茶给他,黄师父一摆手,说道:“我要出一趟远门,若他人问起,就讲我去前面的大山采药给小飞治病,两三天不一定返转。”

   红袖奶奶有些惊讶,说道:“现在出门?”

   “事关小飞的性命,一分一秒都不能拖延。”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年的同学,大多没有再联系,有几位,我在看行业刊物时读到他们的名字,其实你也认识,但估计你不记得了,他们都在药品研究上成就非凡,希望这次能帮上我们。”

   乍然谈起当年事,两个人都不禁唏嘘感叹,四十年弹指一挥间,不知不觉,两人在这个无名的小村庄里住了四十年。

   红袖奶奶将黄师父送到村庄门口,他坚持要她回去。她说再送一程。

   “不行,你一会儿独自返回,我不放心。”黄师父一边缓步前行,一边低声说。

   红袖奶奶微微一笑,道:“这四十年你都从未走太远,总在左右,一下子,有点不适应。”

   黄师父顿住脚步,转头看着月光下的红袖奶奶,他想问她是否已经将他原谅,又觉得过了这么多年再问,已经完全多余。况且,他实在不愿提及展辰,无论是愧疚还是另种情感左右,这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一个名字。

   他心中暗叹一口气,回转身,大步离开,不讲再见。

   红袖奶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至他在月色下消失不见。红袖奶奶发现他的背影也老了。他们三个人,只有展辰永远活在青春的二十岁。红袖不禁又想起那天展辰与她坐在谷仓看日落的情形,他们靠得那么近,红袖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体味,这种年轻男子的气味,让她脸红心跳,她只能用吃石榴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那天夜晚,她也将展辰送至村口,展辰也一样不要她继续再送。也是在那个夜晚,展辰给了她一个羞涩仓促的吻,惊慌之下,他也未及说再见即离开,却是永别。

   想到这里,红袖奶奶忽然紧张,相似的情节让她害怕。她沿着黄泥小道跑起来,想追上黄师父,对他说,我早已将你原谅,早在三十年前,只是我们都因展辰而不敢明示相互的爱情,我们都不敢大声说我爱你。我们是不是浪费太多光阴去顾忌?

   她跑到上气不接下气,依然没有见到黄师父,她只能放弃,转身慢慢走回家,心中默默祈祷黄师父平安。及近见到黄师父的小院,她才想到,自己应以何种态度去面对洁瑜。

   刚才黄师父已经将叶飞中毒的原由同她讲过。

   叶飞并未真将那粒药丸吞下,只是做给洁瑜看。他不怀疑洁瑜对他的感情,但他却不能将自己的计划对她和盘托出。一个深陷爱情泥沼的女人的想法就若乱了磁场的指南针一样,无人能估摸出它的正确方向。

   黄师父最后问叶飞是否将洁瑜原谅,他深思良久后,答:“我原谅。”

   红袖奶奶心里暗叹口气,为爱情所犯的错误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错误?即使阴毒,即使伤人性命,是不是也可以网开一面,不再计较?她为这个问题纠缠了四十年,可叶飞似乎看得清晰透彻。若她也能早一点说出这三个字,或许她与黄老先生就不必陷入这么长久的僵局。

   静怡与小崔在月光下沿着河渠一路上行,爬上一个小山坡后即来到一片开阔的西瓜地。不似别的地方在夜晚一片漆黑,这里每隔半里就点有几盏气死风灯笼,远远看过去,星星点点,柔美虚幻,就若进了童话世界,况且每盏灯下都有许多孩童。

   瓜农大多认识小崔,见到他都热情打招呼。静怡看到好多孩子围坐灯下吃西瓜,一旁看护的成年人大多是爷爷或奶奶,年轻父母凤毛鳞角。

   她问小崔,“瓜农在这里守什么嘛,好似谁来了都可以吃几个。”

   小崔笑道:“就是守人吃西瓜嘛。”

   静怡不懂。小崔拉着她的手随意进了一片瓜地,与瓜农扬扬手,在一盏灯笼边坐下。那位瓜农立刻过来,选了几个上好的西瓜放在他们身边,又放下一个小塑料盆。

   “我没带钱。”静怡赶快申明,手指着小崔道:“要算帐找他哦。”

   瓜农笑了,道:“不用钱,尽管吃。吃得越多我越开心。”

   静怡半信半疑。西瓜并不大,小崔用拳头帮她砸开两个。静怡一闻到西瓜的清香,立时不再想要不要付帐的事,尽管瓜籽比她平时见到的大许多,但她大口大口吃得很香。小崔不吃,坐在她身边拿了一个西瓜夹在两掌间练太极。

   静怡一边吃瓜一边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说道:“我想起练太极是有歌谣的,你要不要听?”

   小崔微笑道:“你说。”

   静怡将吃完的瓜皮扔到塑料盆里,双手合抱,边做着太极的合抱与推手动作边说道:“一个大西瓜,一刀劈开它,一半送给你,一半送给他。”

   她的动作与讲解配合的天衣无缝,好好的太极被她恶搞,小崔一时愣了神,静怡难得看到他这个样子,笑得捧腹。小崔被她笑得难堪,扬起手又要在她头上敲爆栗,静怡与他坐得太近,躲也躲不过,只能侧头闭紧了眼睛硬硬承受。

   不似每次那样疼痛,静怡只感觉额头被他的手指轻轻弹碰一下,她睁开眼,问道:“你这样……就算打完了?”

   小崔再扔了一个瓜给她,笑道:“吃瓜吧,闲话超多的。”

   瓜农一会儿过来,给静怡重新换一个塑料盆。他将瓜皮提起,“咦”了一声道:“瓜籽呢?小姑娘?”

   静怡低眼看看盆子,无所谓的答道:“我吃了,我吃西瓜从不吐籽。”

   瓜农目瞪口呆的看着她。静怡不解,转头看小崔,却见他脸上笑容已经满溢,他很辛苦的忍住没有爆笑。

   等瓜农一离开,小崔拉着静怡也赶快走。

   “吃瓜不吐籽,哈哈,要是每个瓜农都碰到你这样的人,他们估计要改行种无籽西瓜啦。”

   静怡甩开他的手,嚷道:“你笑点超低的嘛,吃瓜不吐籽有什么好笑?”

   “因为,”小崔低头凝视着她,微笑说道:“这些瓜农不卖瓜,只卖大板瓜籽,明白了吗,笨蛋?”

   两个人正说笑时,有几位年长的村民吸着旱烟迎面走来,倚仗年纪大,他们肆无忌惮的开着两人的玩笑,问小崔是否一等到十八岁成人礼一过即摆酒席迎娶静怡。他们又哀叹岁月不饶人,小崔也一眨眼即快十七,高高大大俨然是个大人。几位老人高声谈论着,相继走远。

   静怡转头偷偷去看小崔,果然见他脸上皆是不快之色,一晚的好兴致全被这几位多话的老人破坏。

   她故意找话题问小崔道:“上次我们离开后你还下水去捉过泥鳅没有?”

   小崔却没有入套,反问道:“十八岁就一定是大人么?这到底是以什么标准定的界限?”

   静怡没办法回答。

   静怡返回时,叶飞已睡下。洁瑜与红袖奶奶正在前厅对坐喝茶。桔黄灯晕下,一老一少两位同样雅致娴静的女子手执茶盏,与夜色融成一幅如诗画卷。静怡怕自己唐突的闯入将这看似美好的气氛破坏,她借助葡萄架阴影的掩映悄然潜入走廊,进入内室漱洗,而后轻轻推开叶飞房间的木门,在他对面的一个竹制休息榻上躺下。

   她想得倒是周全,若叶飞半夜口渴咳嗽要水喝,她至少可以帮帮忙,但实际上她一觉酣睡至天亮,叶飞起身两次帮她盖被踢掉的薄毯。

第二日,叶飞的气色看起来大好,心情也似不错,让洁瑜以为那粒药丸生了效。

   在走廊中遇见洁瑜,虽左右无人,叶飞还是对她浅浅一笑,问:“昨夜睡得好么?”

   只是极简单的一句例行公事式的问候,却让洁瑜红了眼圈,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他的温言浅笑。昨夜她辗转难眠,不知今日又将如何面对他的冰言冷语,却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不象她想象。一夜之间,病痛离他而去,他也好似忘记了过往的不快,举手投足之间,又还原了以前那个叶飞的样子。

   洁瑜在这一刻,确信自己一切都做对了,在这场胜负各半的赌局中,她最终胜出。

   小崔早饭后依约来帮黄师父晒草药,见师父不在,也未上心。黄师父时常忽然消失去采药,不通知任何人,过几日自然又出现,小崔已经习惯。他径自去药房搬草药出来,一个人忙进忙出,也不肯要叶飞帮忙。

   叶飞去屋内将静怡摇醒,告诉她今日有位村民开车回城,正好可以将她们捎带。他要静怡赶快起床,吃完早餐即出发。

   静怡初时没有听懂,睡眼惺忪的看着他,一旦听明白叶飞在催她离开,她马上摇头,说:“我不走,不是现在,明天早上小崔会送我。”

   叶飞欲与她讲道理,她马上两只手指塞住耳朵,光着脚跳下床,跑进院子里,躲在红袖奶奶身后,借着她的宠护对追过来的叶飞耍赖,就是不同意即刻返城。

   叶飞对静怡无计可施。

   洁瑜也不想立刻离开,但叶飞的话虽然婉转,语气却似命令,让她无法违抗。她这时真希望自己能放下一贯的娴雅风范,象静怡这样蛮不讲理,但她知道叶飞不喜欢耍脾气的女生,更不喜欢她小孩子气。她只能暗自叹息,表面上装得乖巧听话,进屋拿了小挎包出来。

   她礼数周全的同红袖奶奶道别,又抬头向站在木梯上往屋顶的晒匾里铺草药的小崔道再见,但小崔只顾低头做事,全似没听见,让她尴尬。

   静怡见危险已过,凑上前要同叶飞一齐去送洁瑜,红袖奶奶不准,要她先进屋穿鞋再去吃早餐。两个人一争一执,轻易即将凝滞的气氛调节轻松。

   洁瑜也不希望静怡跟在身边,她觉得自己有许多话要同叶飞倾诉。可当两人并肩沿着河岸而行,她却一句也说不出,叶飞更是闭紧了唇不讲话。他的步伐看起来很匀速,不快不慢,可洁瑜发现自己不再轻易跟得上他的节奏,若非太快即是太慢,她不得不时刻调整脚步以保持与他并肩同行的状态。这样相对无语亦让她感觉不适,他们已失去了曾有的那种无言相对时的祥和默契。

   这些发现让洁瑜满心沮丧,刚才的喜悦烟消云散,她只祈祷这只是一种错觉。

   司机因与客户有约,有些仓促着急,也不留时间给他们道别,洁瑜匆忙慌张的被塞进了后座,她一坐稳,汽车即开动。她赶快摇下车窗,望着叶飞,叮嘱道:“你要记得早点回来。”

   叶飞冲她微笑点头,道:“我记得,十五天之内。”

   他的微笑总是轻淡,却温暖,仿若冬日暖阳,让人无限依恋。但今日,洁瑜发现什么都不对劲,感觉不对,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就是这个她为之着迷的熟悉笑容也似有不妥之处。

   她想提醒叶飞不要将时间算得太精准,他已经有内毒入体,但叶飞早已转过身往回走,瘦弱的背影与她背道而弛,坚决的没有一丝留恋。他的身影越走越远,仿佛要完全退出她的世界,她一时无限恐慌,想立刻下车去将他追回,两个人潜逃至一个陈雷永远找不到的地方,陈雷并非无所不能,只是一方地霸而已。

   完美的幻想如海市蜃楼,让她兴奋,她冲口大喊停车。

   车被紧急刹停。此时车速并不快,未寄安全带的洁瑜随惯性前冲,前额在前面椅背上碰撞一下。司机不知发生何事,惊慌的转头询问。

   洁瑜已从幻想撞回现实,她忽漏了至关重要的那粒药丸,十五天一粒,永不能间断。“此生至爱”困住的不只叶飞,还有她自己。

   她向车主道歉,随意编造了一个粗漏的理由。美丽的女人总能轻易得到谅解。汽车重又上路,他们出了村庄的木栅栏后右转进入一条颠簸的河边小路,河并不宽,河另一边的红麻石小道上,叶飞正慢慢的往回走。

   洁瑜一直以为他们的第一次相见是在高中部的那个花圃,叶飞从未告诉她,他们在六年前已有第一次相遇。那时的叶飞还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第一日来初中部报到。他规规矩矩的站在早操队伍里听开学训话。他站得笔直,思维却东转西转,不知飞去了哪里,校长及教导处主任的话他一句都未听进去。

   高中部的学生在散场时恶作剧的欺负新生,他们故意成群结队的四处冲撞。叶飞夹在队伍中间,逃也无处逃,不可避免的与其他孩子一起倒成一片,胆小的学生趴在地上哭泣,有老师闻声而来,肇事者早已逃之夭夭。叶飞站起身,拍拍白衬衫上的灰尘,辩认一下方向后即向教学楼走去。

   有位少女叫住了他。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洁瑜,这时的洁瑜尚比他高出一个头。

   “小学弟,你的膝盖流血了。”洁瑜不由分说拉住了他的手,讲道:“我带你去医务室。”

   叶飞说不必麻烦,手腕一转,用个简单的反擒拿手法即轻易挣脱。

   洁瑜才不听,重又攥紧了他的手,将他强拉来医务室,叶飞不再反抗,被她拉住的感觉很古怪,他头一次红了脸,无法再扮少年老成的镇定。

   校医室的护士时常缺席,这一天也不例外,洁瑜临时充当了一回护士。与陈雷在一起,她对治疗这种伤口很有经验,清洗,消毒,上药,包扎,她做得有条不紊。

   她时不时抬头,柔声对坐在医疗床上的叶飞说:“你不要怕,不会太痛,马上就好。”

   叶飞哪会在意这种小痛。他此时已追随黄老先生习武快七年,身上从未断过跌打伤痛,况且与小崔对练时,他虽有意让着,可小崔下手从不留情。

   他很喜欢看洁瑜抬头微笑的样子,圣洁纯真。清晨乳白的阳光从百叶窗透射进来,恰恰照在她身上,使她每个动作都光芒四射。他清晰的记得,那日洁瑜穿了一条有暗格的合体玫红连衣裙,黑发及肩。那个医务室的所有桌柜都漆成很淡雅的水蓝色,他以后再未见过比这更漂亮的医务室。

   叶飞的右膝最后还是留了一道小小的反白疤痕。他认为往事留痕,并无不好。

   在这次的定夺中,这道疤痕起了最后决定作用。每当他有意无意的看到这道痕迹时,洁瑜蹲在阳光中抬头望着他微笑的场景即会浮现,她那日暖声的安慰及无邪的微笑将他的恨意一点点压了下去。

   汽车在河的另一岸行驶,几乎与他平行。他知道转头即能见到洁瑜热切的微笑,半是愧疚半是讨好。这六年,她变了太多,变化得最大的是她的笑容。叶飞宁愿记得她当年的模样,还有当年的那个毫无心机的纯真自然的微笑。可是见多了她现在的表情,曾经入驻他心底的那个洁瑜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被后来的感觉取代。

   他真希望自己心里能有一个真空储存瓶,将这些他想留念的东西全放进去,让它们的印象永远不受外界的侵扰而改变,需要的时候再提领出来看一看。譬如洁瑜当年的纯净笑容,譬如小村庄以前的祥和盛景……

   洁瑜满怀期望的趴在车窗上,右手略略举起,只要叶飞一转头,她即向他摇摇手,再给她一个甜蜜乖巧的笑容。然而叶飞一直没有转头,道路状况很糟糕,汽车开得极慢,河也不宽,大约只有三四米的样子,他怎么可能听不到车声。

   洁瑜看着渐渐落在后面的叶飞,终于抑制不住哭泣出声。她知道刚才为何感觉叶飞的笑容有些不同,因为他的笑容中多了一份漫不经心,对她的漫不经心。

   她已经从他心上最重要的位置退下,退到一个什么样的角落,她都不敢去猜想。叶飞是将她的过错原谅,原谅了她的鲁莾,自私与狠毒。他不再恨她,亦不再爱她。

   这个推论让她害怕的发抖。

   叶飞返回即进房间躺下。

   静怡坐在屋顶上与小崔聊天,没见到他进门。实际上叶飞也故意走后门,不想让她缠过来。他感觉胸闷气滞,闭目运气都无法缓解。今天他并未剧烈咳嗽,但却感觉到肺部明显疼痛,并非那种让他难以承受的剧痛,这种痛绵紧密集,在他一呼一吸之间展现威力。

   他忽然欠起身来低咳几声,咽喉略有腥甜,让他起疑,他拿开纸巾,看到白色纸巾上点点晕开的鲜红印迹,叶飞感觉头顶一麻,害怕的感觉传遍四肢,他颓然躺倒。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死。死亡这个单词并非陌生词汇,但若不感同身受,即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十九岁,离死亡还有太远的距离,与十九岁相连的应当是青春、健康、玩乐及挥霍不尽的精力。可现在,叶飞清楚的知道,死神已经坐在他的床前,只等着挥动他的镰刀释放他的灵魂。

   他在这时很后悔昨日没有吞下那粒药丸,虽是一生不可脱离的至毒,但至少他不会死。

   他不能死,不能让奶奶太伤心。几次从晕迷中醒来,他都见到奶奶哭得红肿的眼,那种伤心欲绝的表情,让他想起就心痛如绞。他生病的这几周,奶奶消瘦的厉害,在他情况最危急的时候,她通宵不睡,握着他的手,一坐整夜。叶飞每回醒过来都劝她去休息,她总是摇头,说,我害怕,我不放心,坐在你面前,我才安心一点。

   现在叶飞才知道,奶奶害怕他死去。

   他不能现在死,不能让奶奶这二十年的心血化为乌有,也不忍心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无法想象她跪坐自己的墓前痛哭流涕的情景。在奶奶有生之年,他都不能死。

   叶飞咬紧了牙,努力坐起。他要立刻回到陈雷身边,做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傀儡,只要让奶奶好好活着,他愿意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做一些事情。


我也宁愿是场骗局

   静怡返回后,眼中神色不再那么沉闷阴霾,笑容亦明朗许多,然而改变最明显的是她对母亲的态度。静怡收起前段时间的刻薄与利刺,尝试着与她重归于好。毕竟是母女,没多久两人即前嫌尽释,常常挤在沙发上一起看午夜场电影。

   实际上电影只是一种氛围衬托,两人无话可讲也不至于显得冷场。母亲下班总是太晚,习惯性的到家即开电视,有时已快半夜,她还未吃晚饭,只好泡杯方便面权当夜宵。

   静怡以前若睡着,即使地震也不可能将她惊醒,现在却听到开门声即醒来。她会睡眼蒙眬的来到客厅与母亲坐一会儿,大多时候,她都歪坐沙发上,靠在妈妈身上很快又入了梦。

   事情若按这个轨迹发展下去,也将会是完美结局,只是生活就若天气,有太多意想不到的变化,太多不如意的气候。打破静怡与母亲这种看似越来越美好的关系的是一位男士。

   这位男士是妈妈中学的一位同学,失去联系已经多年,却在一个意外的场合重逢。他亦离异,相似的婚姻经历给了他们许多共同的话题,一对成年男女若聊得太投机,不免互相产生好感,直接导致一场新恋情的开始。

   他们重逢的第一天,静怡的妈妈没有回家,完全忘记这一日是静怡十四岁的生日。早晨回家换衣服时,她看见桌上那枚未切开的蛋糕及睡在沙发上等她一夜的静怡,她满心愧疚。

   她将静怡唤醒,认认真真的陪女儿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时,静怡闭着眼睛流了泪。奶奶与妈妈都知道她又想起了静安,他们以前总是一起许愿一起吹蜡烛,一起将生日歌唱得怪声怪调再一起抢着切蛋糕。

   妈妈看得难受,心里默默准备好几句安慰的话,可是静怡睁开眼睛,很不着痕迹的抹去了眼角泪痕,快快乐乐的拿起刀切蛋糕,丝毫不提及刚才的伤心。

   妈妈这才突然发现,静怡已不再是从前那个静怡。一切都已改变,一切都已不是从前。她也应当认真面对现实,没有必要继续逃避。这位一下子想通的母亲很快将新男友带回了家,这是一位和善儒雅的中年男子,长得还算高大且风度翩翩。

   他请静怡不要喊他叔叔,直接唤他的名字,李然。

   初时静怡很讨厌李然,因他一到来奶奶即离开去了姑姑家中,再不肯回来。她对静怡说多她一个外人不方便。

   可是,谁是外人,奶奶怎么可能是外人。李然才是!应当是他离开这个家换奶奶回来。

   每次见到李然来家中,静怡都将房门一摔,躺在房间里生气发呆,有时吃饭也不出来,一定要他走了以后才肯将门打开。可不久后李然夜晚也不再离开,他搬来简单行李住了下来,静怡饿得不行时只好出来吃晚饭,不小心在客厅相逢,她总以很怨恨的目光盯着他,如他在看电视,她会过去“啪”一下将它关掉,说这是我家的电视,我爸爸买的,你若要看,自己带电视来。

第二日,李然果然带了一台新电视过来,放在旧电视旁边。

   静怡偷偷将他晾晒的衣服戳一个洞,或者剪掉几粒衬衫上的扣子,也会在他鞋子里塞捏烂的香蕉,将他的电视遥控浸到水里,在他的T恤上用马克笔画一个大圆圈,再写上一个“拆”字……她的恶作剧层出不穷,却从未让李然着恼。他不仅很大度的不计较,每次来都在市中心最好的一家西饼屋买几块精致美味的点心给静怡。

   他很健谈,却不啰唆。他在饭桌上讲许多奇闻趣事,精彩的让静怡不知不觉的听了进去,有时还会提几个问题。李然有问必答,若静怡的提问过于古怪或偏题太远,他会说容他去查查资料,下次再做答复。

   他从不食言。再来时他定会带来问题的答案,论据打印了几页纸,可见他是认真做了功课。

   静怡从讨厌他的到来渐渐转变成期待他的到来。每次妈妈一进门,静怡都会不自觉的向门外看看,问:“李然呢,他今天没来么?”

   因李然的存在,静怡的生活变得色彩纷呈。他有空时会同妈妈一起挤在厨房里做一顿有模有样的晚餐,或者带母女两个去格调高雅的餐厅吃饭。周末时三个人一起去公园散步,到广场放风筝。若有长假,即跑远一点去旅游,虽然旅游区人满为患,挤得让人寸步难移,但他们都很开心。每每三个人相处温馨时,静怡会觉得这种幸福感觉似曾相识,仿佛由来已久,她不禁怀疑有关静安的记忆是否真实可靠。

   不知不觉,她将李然列为家人。发了考卷要家长签字,她也堂而皇之的将它往李然身边一放。李然也不推辞,大方的签了字。静怡的成绩总是不尽人意,她若给妈妈看不理想的试卷或同她讲上学无趣,只会惹来后者喋喋不休的教训,再逼她去参加各种补习。但李然不会,他会说自己小时候也厌过学,好象每个青少年都会有这么一个阶段,或早或晚。

   他将试卷看一遍,招手将正在看电视的静怡叫过来。

   “静怡,我觉得你不是不会,只是不专心。来,认真读一下题,这不应当难倒你。”

   他将身边椅子拉开,要静怡坐在身边平心静气的再审读一次考题,间或用很浅显的语言略加点拔。静怡发现这道题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难,做出正确答案后她不禁微笑。

   有了李然的帮助,静怡的成绩略有起色,只是好景不长,李然与静怡妈妈的爱情开始出现危机。而促使他们无法再继续的罪魁祸首,居然是妈妈在这场爱情故事中,爱得过于专心投入。

   只要李然有空,她就一定会想办法让自己也有空,不象以前那样为了事业冷落了爱人。公司业绩因此略有下降,但她毫不在意,与静怡讲起时,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再次热恋的妈妈已不是那个刻板霸道的女老板,她开始爱打扮,学习一些简单的化妆技术,要静怡帮她修眉,陪她一条街一条街的去买衣服。她的身材依然不错,衣服穿出来都会蛮好看,这让她沾沾自喜。她也不时的帮静怡买时下流行服饰,静怡无法推却,只能收下,但从来不穿,那些衣服太过美丽招摇。

   这时的静怡略有自卑,她成绩太差,不想让自己受任何人注意,青春期的到来让她越发的胖,内里外在都没有半点值得炫耀的地方。她只想让老师与同学都对她视而不见,可是不断拔高的个子及悄悄丰满的身体都似内部叛徒一样要将她暴露。静怡恨不得将自己隐形,衣着上选择最能遮体型的牛仔裤配宽松T恤,常年不变。无论妈妈怎么劝说,她都不肯换风格。

   静怡不肯变,而她的妈妈却改变瞩目,让静怡有些不适应,李然同样不适应。

   他们两个初次重逢时,静怡的妈妈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她讲独创事业的艰辛,讲丈夫背叛,讲她不得不与儿子分离,还说到女儿对自己一直不理解。她讲这些不如意的时候,明明有泪要流出,但她仰着头,努力笑一笑,将眼泪强制逼回。

   她那时的坚毅让李然动了心。他喜欢她的坚强,喜欢她独挡一面的勇敢,更喜欢她不施脂粉清清爽爽的感觉。

   可是静怡的母亲却在爱情中完全迷失,她想将自己打造的完美,却似一个天分太差的雕刻师,总是在雕刻过程中不停的出现败笔,成品形象与心中所想相差甚远。

   她吸取上一次婚姻的教训,努力将自己变成一个让男人疼爱的小女人。她花钱花时间去上女子仪态培训课,顺便与学习班上的女人们交换吸引男人的心得。而后她变得粘人,刻意扮娇柔,连说话的语调嗓音都改变,更不用讲妆容。她绣了眉,纹了唇,隆了鼻,若不是静怡找来硅胶硬化体内的新闻吓她,她甚至还想去隆胸。

   李然一直退让。他努力告诉她,她的前夫嫌弃她太强势,并不表示所有的男人都喜欢柔弱的女子。他喜欢她以前很有主张的样子,实在不用大事小事甚至与他毫无关联的事情都一定要请示。而且两个人最好有一点私人空间,不用黏得太紧,否则容易让爱情窒息。

   但李然的建议得到了反面效应。她认定他在找理由要与自己分开,敏感的认为又有第三者插足。她醋意四起,就连静怡都不可以与李然太过亲近。若李然连继几日返回自己的住所,她则会胡思乱想,做各种猜测,要静怡帮她分析。甚至有几回,她冒着大风雪偷偷的跑到他家门口,贴在门上倾听里面是否有女子的声音。

   她也将自己变成专业侦探,反复分析李然的话,寻找任何一点可疑的蛛丝马迹。然而她越逼近,李然越退得远,他不再讲结婚的事情,来家中住宿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导致他们两个最终分手的事件,是静怡的妈妈不仅偷看了李然的寻呼机信息纪录,甚至将所有不明性别的号码全抄下来,找私家侦探查找机主信息。

   李然知道这件事后,愤怒异常,当即将自己的物品卷了一个包裹,打车离开,从此不再接她的电话。

   静怡对这种家庭变故似已适应,她半躺在床上翻看一本无聊透顶的小说,假装听不到妈妈在客厅的哭泣声。李然被静怡母亲缠着闹,很久未给静怡辅导功课,少了他的支持,静怡越来越不爱读书,中考将近,学校里沉闷窒息的备考气氛更逼得她惴惴难安,时有逃课的念头。

   可是逃了课,她又能到哪里去?静怡心里想,若是静安在,他肯定会想到许多好去处。不过静安要在她身边,她肯定不会逃课,与他一起上学下学,在学校里联手搞恶作剧,回家挤成一团做功课,互相笑话对方考卷中的错误,无论哪一件,都是极有意思的事情。

   从村庄返回后,她去找过静安,每周去两三次天富花园。她以为静安藏在叶飞家中,只要勤来,定能遇得上。只是叶飞家中永远没有人,无论何时按门铃,都无人应答。

   保安与她熟识后,告诉她叶飞已经考入大学,可能搬去了学生宿舍居住,他也很少见到叶飞返回。尽管如此,她依然每周都来,坚持不懈的让保安都感动,许诺她,他若见到叶飞,一定帮忙转告。而后因李然介入,将静怡的生活排得太充实,她有一段时间没有空睱去天富花园。等她再来,保安说叶飞已将房子出售,他搬去了别的城市,至于哪座城市,保安怎么会知道?

   静怡不肯相信,叶飞怎么会不同她说再见就离开,她坚持要按门铃,很快有人应答,一位阿姨问是谁。静怡听着这位女士的声音,失落又难过,泪水扑扑滴落。

   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静安。这只是一时的直觉,却又似她与静安之间的心灵感应。那一夜,她在梦中犹自哭醒,醒过来后,心口的痛还是那么锐利,让她无法呼吸。

   她想着哪一天重返小村庄,追寻叶飞的下落。未等成行,小崔居然出现在她的教室门口。

   时隔一年,小崔亦长高许多,几乎与叶飞当年不相上下,若不是脸上挂着静怡熟悉的招牌笑容,静怡一时还不能将他认出。他着了一身白色亚麻长衫长裤,衬衫袖口及领口有意无意的未扣上,自有一副慵懒散漫的感觉。虽然静怡一再奚落他不如叶飞潇洒俊逸,但在他人眼中,小崔已经气度不凡,乱哄哄的教室立刻噤了声,许多女生红了脸,一边害着羞一边克制不住还要看。

   静怡一直在看窗外,完全没有注意教室中的气氛变化。直至她的同桌撞撞她,道:“外面有人找你,说是你哥哥。”

   静怡心里一惊,转过头脱口喊道:“静安!”

   等看清是他,静怡一边失望一边后悔没有穿上妈妈给她买的小洋装。那件洋装她试过,不仅可以遮住她的小肚腩,而且修腰显瘦,配一条铅笔裤,再难看的身材也会被修饰得凹凸有致。她在座位上磨蹭,心里暗暗责怪他的忽然到来,让她措手不及。

   小崔迈进一步,向她伸手道:“静怡,快出来。”

   停在空中的那只手,似有水中蛇妖的盅魅魔力,引诱着静怡站起身,穿过无数盯着她的目光,在众多同学的艳羡中,拉住了小崔的手。

   右手被小崔有力的握紧,静怡忽然回过神来,她的脸立时红了。她以前也常与小崔有拉手的动作,却从未感觉过异样。而此时,她的感觉前所未有,慌张、心跳加速、难堪,想抽出手又觉得不妥,甚至抬头见到小崔的笑脸都让她心里惊悸。她的手心里满是汗。

   静怡这时还不懂得爱情。她在很久以后才明白,小崔原来是她的初恋。在最后一次相见的那一日,静怡爱上了这个常与她嬉闹的男孩子。

   小崔将她带到操场后面的榕树下,他笑嘻嘻的问道:“你刚才表情很失望,你不愿意见到我么?”

   静怡很尴尬,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小崔低下头来仔细看了她一眼,又说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静怡马上摸摸自己发烫的脸,说道:“天气太热……”,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扇风,“又到夏天了,天气真热。”

   小崔抬头看看天。已是五月,阳光明朗,虽然热却还未到让她一直臊热出汗的地步。风在榕树顶上散步,步履每过之处,树枝轻晃。

   小崔抿唇笑笑,对静怡招招手,一翻身即跃上粗大的树干,借助榕树垂须的帮助,很快登顶。他斜靠一枝主干坐下,低头向静怡说:“上来,这里很凉快。”

   这棵榕树,静怡并不陌生。两年前她与静安常在课间休息时偷偷爬到顶上,借助树叶的隐藏,向下面行走的同学扔装满自来水的气球,不知吓哭多少胆小女生。为此兄妹两个都被勒令写悔过信,保证不爬树,不欺负同学。这当然只是表面的保证,他们依然时常坐在树顶,遥看远处一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绿色田园。

  太久没有爬村,静怡显得有些笨拙。小崔挖苦道:“你要减肥了,静怡。”

  静怡一边努力往上爬一边对正在乘凉的小崔说道:“你要没办法长胖就不要嫉妒别人,心宽体胖,你懂这个道理么,你要长这么精瘦,只能说明你心眼太小。”

  小崔听得哈哈大笑。待静怡累得面红耳赤的上来,他让出一个位置。树上位置太小,两人坐得太近,尽管有风,静怡还是感觉热。

  两年没有坐在这里看风景。远处那片春红夏绿的田园已被新起的高楼替代,偶尔有几点绿色孤独的囚禁在楼房之间,困顿萎靡,一副奄奄一息的颓败。

  静怡叹口气。

  小崔将一双长腿架到对面的支干上,问静怡:“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么?”

  静怡尽量忽视与他身体接触带来的奇怪感觉,假装很不在意的说:“来看我到底能长到多胖。”

  小崔微笑,并不接她的话,自顾说:“我来传消息。有关红袖奶奶与叶飞。”

  他虽然在笑,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静怡心里一惊,收脚欲坐正,却忘记自己是在树顶上,脚下踩空,小崔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搂住。

   小崔送静怡离开的那一天,叶飞也随后离开了小村庄。他收到了师父的短讯,要他以曼陀罗花籽为药引,与另两种同样有剧毒的药物一起煎汤饮,以毒克毒,暂时克制住“此生至爱”的毒性。服药后即刻乘车北上,与师父会合。红袖奶奶不放心他独自长途旅行,与他一起离开。

所有这些内幕,小崔并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是红袖奶奶带着叶飞去医院治病。待叶飞的病冶好,返回学堂,红袖奶奶心里放松,立刻病倒。她的身体本就不算太好,这次积劳成疾,虽后面康复,却一直病体恹恹。

叶飞以前每周返回小村庄,而自病好后,却不常来,即使来了,也是匆匆忙忙,小崔再想见到他都难。小崔若抱怨,奶奶则讲叶飞大学的功课太过繁忙,他学建筑专业,时有各种考察,不能如从前那样有空闲。

小崔说到这时,转头看静怡,轻轻一笑,道:“奶奶真是……我知道她很想念叶飞,每到周末都要站到路口去等待,知道他不会回来,也等。”

静怡看到他眼中隐有泪意。她第一次发现小崔的笑容与心情完全不同步。笑容原来只是他掩饰一切的假相,真正的小崔不快乐。

小崔有叶飞住所的钥匙,但他在家中等了几天都不见叶飞返回,只好发出一条传呼短讯。晚上叶飞终于现身,身边带着洁瑜。小崔才明白叶飞没有时间回村庄探望奶奶的理由,全是因为一位女子,他所谓的爱情。暴怒的小崔将洁瑜关在门外,与叶飞打了一场。叶飞显然还未恢复体力,反应不如平时机敏,力量亦弱,根本不是小崔的对手,那次叶飞败得很惨,若不是想到红袖奶奶,小崔几乎将他打死。

静怡听得吃惊,不禁抓住了他的手臂。

小崔皱了眉,将静怡的手推开。见她面露不解,他将长袖衬衫的袖子挽起,解释道:“我手臂上有伤,很痛。”

果然,他手臂上几块很大的淤青,现在已经紫中泛黄,静怡看得惊讶又难过。小崔反而笑了,说他身上到处都是这种伤痕,怕吓着别人,所以大热天还长衣长袖,并非装酷。

“这是你们那天打架的伤痕?”静怡问,心里想若小崔都伤成这个样子,那叶飞会被打成什么样?

“这哪是。”小崔将衣袖重又放下,说:“那次打架是五个月前的事了,况且那日我全胜而归,毫发无损,哪会有伤痕。”

这次的伤痕,是三天前一场打斗中留下的痕迹。自那次败北,叶飞不久后将房子卖掉,小崔也是某一天听到红袖奶奶无意说起才知道。那套房子费尽红袖奶奶及黄师父一生所有积蓄,本想让叶飞在他们百年后还有个稳定的安身之所。现在却不得不变卖,奶奶觉得很可惜,但又无可奈何,事情的发展完全不在他们掌控之中。

上个周末,红袖奶奶又到村口的小路上去等叶飞,同样未等到。失望的奶奶独自一人返回家中,她一人低头独行,竟不知不觉走到后山。她其实早就知道黄师父在那里种了一株玫瑰,她也常常在玫瑰树下一坐良久。

她才到那里即听到有人呼救,那是一群孩子在大喊救人。她赶快跑到山脊处,见那里孩子们乱成一团,惊慌失措的哭喊。因前几日总是大雨,山脊湿滑,有两个小孩过山脊时不小心,双双滚下护堤,掉入湖中。

“那天我在附近,听到声音也跑了过去。奶奶已经跳到水里去救人,她水性不错,只是大病后体力不支,又完全没有水中救人的经验,反被惊慌的孩子缠得死紧,三个人都沉到湖底。”

   “你说什么!”静怡失声呼叫道:“奶奶她……”

   “是,奶奶去世了。”小崔咬着牙努力说出这句话,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静怡直愣楞的看着小崔,脑中嗡嗡直响,晕沉沉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心里剧痛,哇的一声哭出声,一边哭一边喊道:“这不是真的,你又在骗我!”

   小崔用力将脸上泪水抹去,声音嘶哑的说道:“我也宁愿……是场骗局。”

   这是他第二次讲这句话。上次是在电话中对叶飞讲。

  叶飞显然在很遥远的地方,即使是接到电话后立刻回赶,到村庄也已是第二日下午。灵堂已设好,黄师父一直笔直跪在棺木前,一天一夜,未挪动过地方。一切丧葬事宜,全由村长及小崔一手操办。

   村民们本想等叶飞到来,劝劝滴水未沾的黄师父,但他们见到叶飞的样子,无不退避三尺,没有一个人敢同他讲话。他们只好再找来小崔,他返回灵堂时,见叶飞与黄师父各自跪一边,两个人都跪得笔直,叶飞并未哭,似乎泪都未流。

   他此时的样子更似陷入深思,目光迷离,哪象村民讲述得那样可怕。

   小崔见到叶飞,心中恨意猛增,若不是他未按时返回看望奶奶,怎么可能出现这种事情。前两天是周末回不来,为何奶奶一出事,他就有时间回来?

   叶飞任小崔责骂,甚至连头都不转,完全象未听见。这种态度让小崔更加气恨,冲上去对他踢打,叶飞跪直不动,倒是几位村民看不下去,将暴怒的小崔拉开。小崔双手紧握成拳,眼睛血红,盛怒让他颤抖。他心中已泪流成河,却咬紧了牙关不肯让泪水逃逸,唇被咬破,有血流出。

   有村民劝道:“你们不要太难过。奶奶也这么大年纪了,又是为了救人而死,死得高尚光荣。”

   另有其他村民附和:“是啊,这样也不错,有些老人在病床上拖十几年,自己受罪还连累儿女。红袖奶奶这种走法,倒是直截了当,你们不受累,她也不受苦。”

   黄师父与叶飞都同时转过头。那几位村民以为劝解生了效,但一见到叶飞目中的怒火,他们即知道说错了话。叶飞起身,反手如电,已抓住其中一位村民衣襟,将他从屋中反掷了出去。

   老祠堂几米外即是照壁,他盛怒一掷,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小崔反应迅速,跃起身扑出去,堪堪抱住那位被扔出的村民,他在原地转了几圈还不能消除全部力道,再后退好几步才停住身形。

   小崔放下死里逃生的村民,见叶飞一改平日的斯文冷静,气势威猛的站在祠堂门口,眼中杀气腾腾,村民们抱头四散奔逃。

   小崔怒极反笑:“你这算什么本事?欺负同乡,大闹灵堂!要打过来同我打。”

   叶飞迈步下台阶,果然同小崔打个天翻地覆。

   这是叶飞第一次不在暗中退让,以实力抗衡。他心中伤痛无法发泻,只能用在一招一式上。小崔这才知道,五个月前叶飞被自己打得半死,完全是他故意放水,并非体力没有恢复。叶飞的体力与武功高过他太多,已经练到收发自如,小崔越打越心灰,他一直以为自己与叶飞不相上下,然而,他全错了,他再怎么练,都永远胜不过叶飞。他不得不承认黄师父很久以前讲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天赋,叶飞的天赋在于武术,小崔怎么勤奋都无法超越。

   这是黄师父与红袖奶奶聊天时的一句话,小崔恰好在门外听到。他当时即想,我不信什么天赋,我认定天道酬勤,只要苦练,我一定能超越叶飞,让师父承认他预言有误。

   叶飞并未完全失去理智,不紧要的部位他施以全力,但若是太阳穴等致命地方,却总是虚招,未触及皮肤已变招滑转过去,只留下一道凛凛拳风。小崔打得筋疲力尽,浑身上下全是伤痕,好在都只是皮肉伤,他倒在地上看叶飞继续一个人在院子中打南拳。南拳本已威武刚劲,叶飞在每个招式上都加了几成力气,纯粹是想将自己累垮。若别人这样练可能会使它显得过于凝重沉笨,但叶飞脚步变换灵动,身法飘逸,反而将这套拳法打得刚柔并济,疏密有致。

   小崔坐正身体,看着看着,不禁叹了一口气。他完全服输。

   后来黄师父也起身打起拳来。师徒两个,各练各的招式,互相之间完全不拆解。小崔看了好久才明白,原来两个人都在给红袖奶奶表演。他并不知道这里面有一个渊源。

   叶飞幼年时一直体弱,红袖奶奶因展辰的事情,很反对武力,对黄师父的劝说毫不心动,只想在饮食上对他调理,并时时要黄师父配来各种内调外敷的草药,但效果不大。直至叶飞六岁那年,因贪恋黄先生眼中的慈爱,他决定跟在黄师父身边从师练习。

   红袖奶奶对叶飞宠爱有加,不忍心拂了他的意思。

   叶飞那时年幼,天真的对红袖奶奶讲道:“奶奶,学成之后我要一套套表演给你看。”

   只是武术却似无底洞,哪有学完的时候。山外有山,天外有天,永远都值得继续学下去。他当然记得儿时的那句话,只是从未认为自己已经学得足够好。

   直至月上树梢,叶飞最后累倒在灵堂。他蜷身卧在地上,闭上眼睛睡着了,两道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中滑落。他此时的样子,前所未有的孱弱无依。

   小崔静静的坐在他对面看着。这样的叶飞,他没有办法再恨。

   在小崔的印象里,叶飞一直是他的英雄,即使一年前病得弱不胜衣,即使上次被小崔打得浑身是血,叶飞还保持着傲然无敌的气势。那次小崔明明胜了,却依然感觉败了。

   他处处以叶飞为对手,什么事都想胜过他,另一方面,却不知不觉的仿效。他模仿叶飞的穿衣习惯,模仿他不时出现的冷漠态度,也模仿他说话的口吻。日子久了,他们的行为动作越来越象,若不是他时时嘻笑无度,真会让人以为他们是双胞兄弟。

   小崔躺在叶飞身边,握住他的手,也在冰冷的地砖上睡着了。这是唯一一次他不再想与叶飞争到底谁胜谁负,睡梦中的叶飞不断的流泪,手心冰凉,小崔在心里轻声将他安慰。

   待小崔一觉睡醒,天已大亮,他身上盖有一床薄毯。初时他以为叶飞与师父都离开,但很快即见到叶飞屈膝坐在门边的一块阴影中,表情疲惫忧伤。阳光从门隙中挤进来,与他擦身而过,直直闯入内堂,仿若一双窥视的眼,想将这里发生的事情探查分明。

   师父失踪了,与他同时消失的还有红袖奶奶。

   关于师父带走红袖奶奶这件事,后面也有许多传闻,有人讲在后山见到红袖奶奶与黄师父在玫瑰树下对坐聊天,也有人讲在遥远的某个深山中,见到他们两个在云山雾海中散步,又或是讲在城里中药铺里见过他们。无论哪个传闻版本,红袖奶奶都未死,与黄师父一起活得幸福快乐。

   大家估计叶飞知道真相,但他始终闭口如蚌,无人能窥知一二。

   叶飞与小崔先后返回红袖奶奶与黄师父的家中,将家中物品略作收拾。他们只将一些易坏物品清出,其它的东西依然让它们各在其位,不作改动。看起来就似家中主人短暂出游,不几日即可返回。

   但小崔与叶飞都明白,他们永远不会再返回。永远。

   红袖奶奶的客厅的桌上,还摆有一壶茶,旁边反扣两只空杯,一个翠绿盘子中装了几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叶飞对这些再熟悉不过,每当他要返回家中,奶奶都会在那天用当令鲜花做好糕点,再泡上一壶上好的茶水,只等他回来一起分享。

   奶奶常将时间算得精准,叶飞进家门时,鲜花糕犹有温热,茶水也不烫喉。

   那些日日月月,都是一些这样触手可及的温热香甜的幸福,如今全都随风而逝。叶飞坐在桌边,将茶沏入杯中。茶已变质,桂花糕也发出馊味。叶飞的泪滑入杯中,扑扑作响。

   这个地方曾是他的天堂,但现在处处让他触景伤情。叶飞没有勇气作太多流连,当天下午即离开,未同任何人道别,甚至小崔。那只传呼机放在红袖奶奶的桌子上,叶飞并未带走。传呼机的另一头曾绑系了他的牵挂,现在牵挂已不复存在,这只呼机也失去了价值。

   小崔看着这只传呼机,心底怆然。难道这个世上只有红袖奶奶与黄师父值得你记挂,我呢?我们这近二十年的情谊呢?在你心中,最终一文不值。

   因孩子溺水而亡,那两户常年在外打工的家长都赶回村庄,办理孩子的后事。他们谁也不原谅自己的父母,认为是他们没有照看好自己的孙子才会造成悲剧,这两对年轻家长的偏激让本已伤心的老人们痛不欲生,有一位当夜即想自杀,幸被发现及时,抢救回来。

   小崔站得远远的看着祠堂里闹闹哄哄的场面,他眼里尽是失望的伤痛,这个村庄所发生的一切,包括师父的失踪,叶飞的不告而别,无一不让他深深受伤。

   今天早晨,有一个工程队浩浩荡荡的进驻小村庄,负责人找到村长,说有位高大轩昂的年轻先生付了足够的钱,要他们依他所给的图纸在山脊上修筑出一条安全的道路。这个消息让整个村庄沸腾,那些日日提心吊胆的长辈们更是感动得泪流满面,奔走相告。所有的人都猜想这位年轻人一定是叶飞,况且图纸上对山脊描绘准确,甚至哪个地方有无法凿穿的山石又哪个地方全是浮土都标得清楚详细,分毫不差,他们更可确定。有几位村民还记得叶飞曾在山脊上丈量尺寸,看来他早有打算,可能是这场意外惨剧让他将计划提早实施。

   他们请求小崔来城里找叶飞道谢,一定要将他们所有的人的谢意全带到。

   小崔笑呵呵的接受了委托,当即搭车来到城市。只是他去哪里找叶飞?他又怎么可能告诉村民,叶飞将他也毫不考虑的舍弃了,就似抛弃那只他已用不着的传呼机。

   当然,以上种种,小崔并未同静怡讲起,她一直在哭泣。

   想起有关红袖奶奶的种种,静怡又忍不住掉了泪。她摸出纸巾将眼泪拭干,而后坐起身来,打算去客厅安慰一下痛哭不止的妈妈。

   小崔那日走的时候,表情已恢复了平时的嬉笑,即使内心痛得无法承受。他低头帮静怡擦掉脸上的泪,说:“死未必不是好事,有时是种解脱,书本上常这样讲。哪天我要死掉了,你要记得给我唱三天歌。”

   静怡没有心情同他逗闹。

   小崔与她在树下相对无言站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中拿出一枚戒指,交给静怡,说这是红袖奶奶平时佩戴的首饰,交给她做个纪念,想念奶奶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静怡接过,无法抑制的再哭泣。

   不知不觉又到了课间休息,有学生跑过来,看到他们两个,无不认为是校园里早恋的情侣,偷偷躲在这里密会,他们神情古怪的笑笑又跑去别的方向玩耍。

   小崔同静怡道再见,他走了几步又转过身对她说:“嗨,静怡,你现在真的长大了……”,说到这里,他停住,似还有别的话想说,静怡静等他的下文。他笑意满面的望着静怡,慢慢倒退着,似在斟酌用词,可最终只是扬扬手,欣然一笑,说:“再见。”

   他转身,大步离开,再未转头。

   这是静怡最后一次见到小崔。

   静怡坐在花枝招展的妈妈身边,想劝说什么,又觉得无从说起。即使是她,都看出妈妈的变化太过唐突离奇,吓坏了本应当讨好的那位先生。

   爱情究竟是什么,居然可以让人如此盲目且疯狂。

   妈妈早已停止啜泣,见到静怡出来,赶快收拾妆容,她不想在女儿面前形象太差。她洗脸的动作很轻柔,因为鼻子做过整形,不能用力揉搓,她看着镜子中连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脸,问静怡:“我为了他什么都肯改变,他为什么就不能为我改变一些呢?”

   静怡倚着洗手间的门,斟酌再三,讲道:“妈妈,如果要我讲实话,我喜欢从前的那个你,我想李然也是如此。”

   妈妈认真搓着脸,用清水洗净了,才拿着毛巾一边轻拭一边回身讲道:“静怡,你还太小,不懂男人们的心。”

   静怡确实不懂。

   妈妈虽难过李然的离开,却以为他又会象以前几次,过段时间又原谅自己。她每天都给他发一条请原谅的短信,李然不复。一周过去,她才惶然起来,到处打听他是否在出差,是否还在城里,有没有生病住院。

   得不到正面的消息,心急如焚的妈妈请静怡去李然的画廊里探究竟。

   李然曾是一位以卖行画为生的画家,不过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他现在开了一家不小的画廊,不用再画无聊的行画。他的画廊里有一只黄杨树根做的功夫茶桌,精致美丽,李然请她坐下喝茶,对待她并不似对一个孩子,这让静怡很满意,一路上鼓起的气愤消失大半。

   静怡本想按妈妈的教导,说她不小心路过这里,但最后,她还是实话实说。

   李然微笑。他说他可以容忍静怡母亲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与改变,他能看明白,那是因为热恋中爱得太疯狂所做的傻事,过段时间总会冷静下来。但用这种方式查探他的私人信息,他不能原谅。

   静怡说:“既然可以原谅其它,为什么独有这点不原谅,她所做的这些,无非是太在乎你,害怕你同我爸爸一样,撇下她找别人。”

   李然喝了口茶,回答道:“每个人都有忍耐的底限。她已经触到我的底限……或许你不太明白,但总有一天,你会懂得。”

    他这句话,实际上是在讲静怡现在还太小,不懂事。这让静怡有些生气,李然看出她的不快,拉她起来欣赏画廊新到的画作。

   以前静怡也来过这里,走马观花的看一圈即催着李然带她出去玩。而现在时过境迁,不知她真的是长大了,还是因为李然已经走出她的生活,她已没有资格向他撒骄。总之,她心有不情愿,也很礼貌的跟着他一张张看过去。

   李然跳开那些行画,只同她讲一些有意思的创作,分析每张画的光与影,用色与笔触,即使是一张简单的静物,都被他讲解得生动有趣。静怡听得意犹未尽,见画廊一角的画架上已绷好画布,她很想试试笔。得到李然的允许后,她在上面画了两个苹果,形象与色彩都到位,只是不够立体。

   李然点点头,说:“这倒是一种装饰画的效果,色彩感不错。”他接过画笔,在静怡的那只苹果上加了两笔,只是两笔,一只鲜艳可口的苹果即跃然纸面,好似伸出即能将它抓出来。

   静怡觉得很惊讶,问李然如何办到。

   李然指着第二只很平面的苹果详细讲解道:“光与影。无论是摄影还是美术,都是光与影的艺术。你看桌子上你的茶杯,背光的地方暗,对光的地方显然亮,对光与背光有个交界处,即是明暗交界线,喏,苹果也一样,看我调出一笔……加上去……你看,若有明暗关系,苹果即立体了。”

   发现魔术般的效果,静怡高兴的跳起来拍手。李然要她参照别的作品,自己调色点一笔高光。静怡重又将画室的静物画仔细看了一回,她很细心的发现有些瓷瓶边上会有其它与之不相干的色彩。

   李然说那是环境色,这种质地的东西大多会反应出周围环境的颜色,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静怡“哦”一声,恍然大悟,感觉美术比文化课有趣的多,又易懂。

   李然随口建议她去报读实验高中,这是一所艺术类高中,文化课并不重要,只需及格,但一定要通过一门艺术类的技术考核。

   静怡听得心动。可她根本不懂任何艺术学科,况且还有两个月即要中考,就算她现在开始学,也似乎太晚。

   与李然聊着天,静怡不仅正确的点出了高光,并画出一道成功的环境色。

   李然很满意的看着她的作品,对她许诺,只要她想上实验高中,他可以教她美术,两个月的时间足够,毕竟只是中考,要求不严格,只需懂得基本的技法即可。

   静怡听得很开心,她并不见得有多么喜欢美术,但如果上这种高中可以将那些讨厌的文化课放到第二位,她求之不得。她自认为,美术,比文化课不知要简单多少倍。

   就这样,一枚色彩斑斓的苹果将静怡的人生路线轻易改写。其实生活何尝不是由许多这种不经意的转折连接而成,几秒钟的决定却可将一生的命运涂改的面目全非。

   因考虑到妈妈一定要静怡将来读商学院,静怡向李然学画的事情并不公开,妈妈的改变只针对李然,对静怡,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不可能允许女儿私自撰改前程。静怡打算先斩后奏。她对妈妈说学校中考前要晚自习,这倒是一种普遍现象,妈妈没有怀疑,况且她这时只关心自己的爱情是否能起死回生,也无心思放在静怡身上。

   美术是件很费时间的工作。前半个月静怡只是练线条及基本的抓形,每晚九点即可返回家中。妈妈那时回家也早,她总是幻想着李然会不约而至。静怡从不把画稿带回家,画好了也全放在李然家中。可自开始画静物素描以来,她回家越来越晚。一幅大卫的石膏像,轻易可吞噬她五六个小时的光阴,她画得着迷,反是李然,到了十一点定要她停笔,并亲自将她送至住所附近的小巷才离开。

   静怡第一天回得太晚还有些忐忑,可是回家后妈妈并不在家,她又似从前那样无限额的加班。她曾放下一切尊严,去画廊找过李然,当面哀求他回心转意。李然当时并不是没有考虑,毕竟他们曾经深爱,况且静怡一直很讨他喜欢,爱屋及乌,潜意识中他也在放松自己的坚持,打算原谅。只是她来的时间不太巧,李然要带静怡去火车站画速写,约定的时间已到,他必须马上离开。此时离他正常关店的时间尚早,静怡的妈妈问他要去做什么,他答应了静怡要保守秘密,只好说约了客人到家里,现在必须回去,他们的事情明日再谈。

   李然锁店离开。妈妈在店门前站了十几分钟后,即打车来到李然家中,她完全忘记刚才还在店里说再不怀疑他的话。晚上将近十点,李然才带着静怡的画夹返家,一边开门一边接电话,他的声音很温柔。

   “这么快就到家?你又赢了。唔,我刚到呢 ……肚子饿?哈哈,刚才要带你吃饭又不肯,执拗的小性子就是不改……好,明天保证不迟到……不对哦,明天我们不出去,你直接来我家……好吧好吧,明天给你配套钥匙,真是,只让你等过两次嘛!”

   妈妈坐在上一层楼的阶梯上独自流泪。她不知道李然何时配备了手机,那么他的呼机是否还在使用,她每天发出那么多深情的信息他有无收到过?听他宠溺的口气,似同他女儿说话,但他的女儿同前妻远渡重洋,早已去了英国,那么电话那头向他撒娇的女孩子只可能是他的新欢。她与李然三年同学,又相恋一年,他只是第一夜带她来过家中,更别讲给她配钥匙。

   她仰头想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曾有人同她讲过,现在的男人若离婚,只会选比自己小的女孩子,离婚的次数与女朋友的年龄成反比。而女人呢,则恰恰相反。

   她觉得自己真是痴心妄想,李然怎么可能回到她身边?无论她如何去整容,如何学习淑女仪态,她都无法将自己变小二十岁。年龄是她永远不敢挑战的对手。

   对这段感情彻底失望的她有两三天萎靡不振,甚至产生轻生的念头。她站在办公室的最顶楼,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里她想闭上眼睛跳下去,再不用品味这场让她觉得耻辱的爱情,但过了这几日最伤痛的时期后,她已不再那么恨自己,自杀的打算被无限期搁置。只是她从此憎恨一切年轻女子,越是年轻美丽越是惹她讨厌。她们全部成为了她的假想敌,每个人都有勾引她的前夫与前男友的重大嫌疑。

   这是她个人爱恨,本不当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只是她公私不分,将这种奇怪的思想贯彻到选择员工的标准上。她的公司,女子越来越少而男员工爆满,有好几位市场营销,自她创公司以来就一直为她效力,能力非凡,为公司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却因长相不俗,且又比她年轻而受到冷落排挤,最后一一跳槽,或者直接辞了职,开了一家同样的公司,成为她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她一直以为女员工事非太多,太难管理,而一旦公司全是男员工时,她才知道,男人的世界,更是勾心斗角的一塌胡涂,心思一点不比女人少。更何况,作为一位颇有姿色的单身老板,她无端的成为许多争执的起源。

   爱情有时成就事业,但有时也摧毁一切。静怡上高三的那一年,她的公司以清算方式倒闭,她在后期妄图力挽狂澜,但为时太晚,一不小心,事情已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就如她与李然的关系,就如她与静怡的母女情份。

   不用再去上班的她有很多时间可以面壁独坐,事业的失败让她消沉,也让她静心。对往事的追忆,仿若站在一道坡路的最低处向上仰望,她看到的是同以前不一样的景观。不过说起来,她的生活也确实象一道下坡路,到底以哪儿为起点下坡,她自己也无法分辨清晰,她只知道,她现在比从商前还更要贫穷。至少那时,她有一个稳定的家庭,一个工资不高但还未变心的丈夫,一双调皮机灵的孩子。现在,她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静怡的房间门口怔怔发呆。房间因长久无人居住而生出一股陌生的气味,这种气味喧宾夺主,似要将她推拒于外。站得久了,她仿佛见到静怡与静安在房间里顽皮的样子。她不禁莞尔。微笑的动作让她一下子惊醒,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流了泪。

   为何总要到无法挽救,我们才会认清自己的错误?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理智的女子,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感性得无可救药,从爱上李然的那一瞬间,她的错误即开始泛滥。


爱笑的孩子总是讨人喜欢

   静怡下了课,与几位女生笑笑闹闹的在马路上走成一排,见对面有路人来也不让,逼着他人绕道。大多数人对这些青春少女的恶作剧报以宽容的态度,笑一笑让路给她们。也有一些人看不惯她们的嚣张,一脸怒容,却让这几位高三学生笑得不可开交。

   静怡很喜欢笑,有时出外写生,同奶奶打电话,只能说个开头:“嗨,奶奶,今天好好玩,有个人,他,哈哈,哈哈……”

   奶奶在电话里嗔怪,说道:“讲完再笑,等你笑完,电话卡又没钱啦!”

   静怡努力止住笑,说:“那个人他,哈哈,那个人超搞笑的,今天他哈哈,哈哈……”

   就如奶奶所预料,电话卡打到告罄,静怡也未将那个笑话讲全。

   静怡自高一转学至姑姑所在城市的高中后,性格又似从前,活沷调皮,只是这时的静怡,却不再是假男孩,她已蜕变成一个苗条高挑的少女。她在镜子前留连的时间很长,不厌其烦的搭配衣服,尝试新发式,常被奶奶笑话,说她要将姑姑家的镜子磨穿。

   “磨穿了我赔一块更大的,哦,姑姑。”静怡不以为然,笑嘻嘻的对姑姑讲。

   “怎么赔啊,拿你卖掉换块大镜子?”姑姑与静怡,性格蛮相投,什么玩笑都开。

   “才不用。”静怡噘唇道:“我爸妈不都在付我抚养费么,我省一点出来赔嘛。虽然两个都喊穷不肯多付,但法院规定要付到十八岁,总能省出足够多来买镜子……哦,我马上十八岁啦,高考完要考虑打工,否则考上大学都没钱上。”

   听到她这样讲,奶奶与姑姑不禁对视,目光中神情复杂。静怡却一点不伤感,自顾对着镜子做鬼脸,笑得毫无心机。

   她渐渐懂得小崔为何总是带着不谢的笑容,因它就似一处安全洞穴,她可以躲在那里慢慢等待伤痛结痂,即使不慎回想起受伤的情景,也只是心底落泪,不必担心被他人洞察。屏障似的笑容将所有的关心探究挡在外面,也确实,她不需要他人怜悯的目光或是故作的感同身受。当然,她也不愿意让那些真心关爱她的人受惊担心。

   恰巧爱笑是她这个年纪女孩子的专利,没有人会因她笑点极低而觉得不妥,反而,人人都认为这是静怡应有的模样。爱笑的孩子总是讨人喜欢,但同时也迷惑他人的眼,无人去认真考究令人心醉的笑容后是否藏有曲曲折折难测的阴晴。

   静怡上楼时正遇蹦跳着下楼去买饮料的表弟,他一见静怡即开心的喊:“表姐,舅妈来看你啦。”

   静怡脑中迅速将表弟家并不复杂的家谱过滤翻查,很快发觉表弟口中的舅妈即是自己的妈妈。她很惊讶,这是三年来妈妈第一次来看望她,这让她受宠若惊,她“哦”了一声,快步上楼,脸上习惯的笑容让他人解读成喜悦。

   她跑得太快,喘息未平,已迫不及待的伸手去按门铃。室内无人讲话,或者,一下午已将应当要说的都已说尽,也或许,室内三人话不投机,相对无言。

   静怡不知自己见了母亲应当有什么反应,继续保持笑容还是哭倒在她怀中?关心的问她旅途可累,还是质问她为何不信自己的女儿?

   她的手停在门铃上,始终无法按下去。直至听到楼下铁门咣啷一响,她才如受了惊吓的小鸟,飞逃而下。她跑得太快,甚至未听到表弟喊她。她一路溃逃至一位好友家中,从那里拔了一个电话回家,只听到一声“喂”,都不及分辨是谁的声音,她即语不断句的说好友生日,今夜晚归或不回去。

   她简短讲完即迫不及待的挂上电话,好似话筒是一只令人恐慌的猛兽,晚挂一秒都会将她吞噬。她强拉美佳去逛街,这位莫明其妙又过生日的好朋友不明就里,只道静怡贪玩,赶快穿好鞋与她一起出门。

   电话铃在她们要关门时恰时响起,静怡不肯让美佳接听,她害怕是妈妈拔回的电话,如果她说,静怡,妈妈想见你。她又当如何回答?

   妈妈的忽然出现与当年妈妈将她赶出家门一样,都让静怡措手不及,她只能选择落荒而逃。她也知道生活中许多事情不会等她一一做好准备才发生,更多时候,它似一位唐突无礼的客人,不打招呼即登堂入室。可她这三年好不容易学会过得平静,她已不再适应这类突发事件。

   美佳不明就里,坚持要接电话,静怡只好对她说:“若找我,就讲我已经出去啦。”

   美佳做个“OK”的手势,接起电话,但很快,她转头对静怡讲:“是我爸爸。”

   静怡松了一口气,坐在门口沙发上。她本当轻松,但心中的失望却似多古诺骨牌一样不断坍塌,直抵心底。静怡忽然好想哭,她低下头来假装整理鞋带,让惊慌无措的眼泪顺利出逃。

   她早该想到妈妈不会回拔电话。若是决裂前的妈妈,或许已经直接站到美佳的门前,质问静怡为何不准时回家,而现在的妈妈,曾对静怡说尽了狠毒诅咒的话语,且三年未见,甚至未通过一次电话,两人已经生疏到客气。她也没有资格再去干涉女儿的生活。

   她所能做的,只是每月提供为数不多的抚养费。银行卡那几个生硬的数字上泄露了她们亲情的淡薄。

   三年时光,并不漫长,却也不短。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恰似最成功的改造者,不仅改变了城市外观,亦改变了人们的衣着、时尚态度,甚至饮食流行。至于大家的心理,那是最先向时间投降的一员。

   静怡最初很渴盼得到母亲的原谅,她每次回姑姑家都期望听到门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我来接静怡回家。”

   静怡的小箱子总是收拾得整齐妥当,只待妈妈一出现她即带着它登上返家的列车。因为太期盼,她有段时间出现严重的幻听,总以为听到妈妈的在屋内的声音,她又笑又哭的开门冲进去,回复她的只是失望。渐渐的,箱子里的物品逐步在姑姑家侵城掠地,静怡的希望在等待中变了模样,她开始恨母亲,恨母亲为什么那么一意孤行,不信她的话;恨母亲怎么能如此狠心,逼得她进退无路……她恨一回即哭一回,深夜的哭泣将白日的笑容浇灌的更灿烂,就连同室居住的奶奶也未发现她每夜带泪入眠。

   时间不缺耐力,而静怡已经恨得精疲力尽,她现在只想快乐。有关十三岁以后的事情,她权当只是一部悲情小说,她恰巧阅读了里面的部份篇章,惹来许多无端的伤心难过。她要将这本书合上,换本轻松快乐的来读。

   过去的那段悲伤记忆,被她领到茂盛错综的思想森林,她想将它刻意丢弃在那里,象丢弃一只不断惹祸让人伤神的猫,可她未料到这只猫识得归途,总在她不经意以为成功的时候,它寻着往事留下的细微痕迹折返回来。

   李然不时的探望,让静怡以为是他泄露了行踪,让猫咪尾随而至。有一日她对来校看望她的李然说道:“你不要再来!我不想再见到你。若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说着话,她猛然将李然带给她的物品全部推下桌,有几盒颜料从塑料袋中滚落出来,盒子破裂,沉郁的赭石与绝情的紫罗兰混搭出决裂的色彩。李然很错愕,眼中略有惊讶,而后聚拢着歉意的失望,他没有再说什么,也不作任何解释,转身离开。

   这位一直以来给了她浓厚父爱的男子,离去的背影很忧伤,静怡咬着唇倔强的看着他消失在学校围墙后面,才跑下楼去上体育课,一见到同学,她又恢复了笑吟吟的惯常模样。

   那日太阳很烈,静怡却感觉一片冰凉,她心中那一点微暖的关爱,在烈日下慢慢熄灭,她冷得不住发颤。

   即使世界上最寒冷区域的温度,也无法低过心底的冰凉。

   李然太守信用,他果然没有再来。

   仔细想想,好象每个人都很擅长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因为亲近,所以了解,才能在最软弱处轻易插上最锋利的利刃,将他伤得直接彻底。

   静怡在许多年后想到这一幕犹会难过愧疚,她想找李然道歉,但已经不可能,她失去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李然从此只成为她心头烙痛的记忆。

   这个世上,真的没有谁会为谁一直停留,更没有谁会在原地踏步等你说一句“对不起”。

   静怡第二日下课后也未直接回家,借用一位同学的手机打电话给奶奶,得知妈妈已于昨日坐火车离开,给她留下一封厚厚的信。静怡一路都在想妈妈在信中同她说了些什么,她会道歉么,会请她回家么?

   然而见到信后她彻底失望。

   实际上这并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份打印的资料。其中内容,真若天书,静怡完全看不懂,只在字里行间发现类似英文的单词。静怡翻了几页都未看到一个手写体,妈妈一个字也未给她留。果然是妈妈惯有的风格。

   静怡冷笑,将那份资料扔到书架一角,再不去理会。

   晚餐的气氛如往常一样融洽,没有人谈到静怡母亲的到来,更无人过问信的内容。小表弟显然受了大人的叮嘱,欲盖弥彰的讲了好多有关学校的新闻,完全忘记要同静怡抢菜吃。静怡只当没有注意到这些不自然的现象,被小表弟的笑话逗得前俯后仰。

   每个人都是过于自信的表演家,以为自己演出成功,完全蒙混了对方的视听。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每个人都很快乐。即使只是虚假的快乐,也好过真实的伤心。

   转眼即是五月,专业考试早于文化考试。静怡背着画板与同学们辗转各个省市的考场,虽然很累,但她乐在其中。每次返回,她都会同奶奶讲旅途中的各种趣事。还是如往常一样,她自己笑到肚子痛,无法继续,他人还未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回她说,这次去湖南某市考试,一位同学说她有位笔友在这个城市,从未见过面,听说她与同学到来,极力表示要到大酒楼给他们接风洗尘。他们当然去了,这位笔友长得蛮好,人又大方,热情异常,点了酒店最好最贵的菜式,一桌十几个人吃得好尽兴。结束时笔友说他出去结帐,一会儿返回,说带的钱不太够,大家凑了几百块钱给他,他说回家即拿卡取钱还给大家。但这次笔友黄鹤一去不复返,等到服务生拿着结帐单过来,十几个天真的高中生才面面相觑,再打笔友手机,已是关机。

   笔友骗了笔钱跑掉了。

   静怡难得将一件事讲述的这么清楚。奶奶看到她笑得捧腹的样子,百思不解,问:“被人骗了还能笑得这么开心,后来你们怎么办?”

   静怡咯咯笑道:“能怎么办?大家凑钱付帐啰,可是这顿饭真贵,将所有人的钱加起来也不够,好在我有银行卡。结果呢,是我救了大家。”

   静怡自转学到这里即有银行卡,只是卡中金额一直胆小,不敢轻易上扬。

   专业考试开始,静怡并未明确选定到底要参加哪些考场的考试,她必须等父母付钱后,以卡中金额的多少来作计划。她想,总不至于少到无法成行,若是这样,她则直接报考姑姑所在城市的大学,服装专业水平一般,但至少是个大学。

   内心底,她希望走得很远,远到一切人文气候都与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不相似,远到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她尽可不用再活得象株太阳花,白天见到晨曦即展颜欢笑,夜晚无人时才可收起花盘低头悲伤。

   父亲付了三百。只够她报考一所不太远的大学,来去车旅与住宿,刚刚好。过了几日,她再查帐户余额,发现妈妈汇来八千元,她仔细看了几遍,没有错,妈妈一口气付给她八千元。

   静怡抽回卡,顺着马路慢吞吞的走回家。

   这八千元到底象征了什么,和解?道歉?抑或是对这三年令她寄人篱下的补偿?

   种种迹象是否在表明,静怡可以回家了?回到那个支离破碎却让她惦念难舍的家?渴望回家的感觉如冬眠刚刚苏醒的刺猬,在她心里伸手蹬脚,蠢蠢欲动,每根利刺都扎得她心慌疼痛。

   她仍然记得三年前,中考结束后,她来到这里陪奶奶住了一个暑假。返回前,她也有这种异常渴望归家的感觉。火车到站已是晚上九点多,妈妈并未来接站,静怡也不在意,拉着小小的红皮箱,转了两趟车回到家。上楼的脚步轻快欢乐,沉重的皮箱也无法拖累她的心情。

   只是,她没有想到,等待在家的,不仅有气恨的母亲,还有一场撕痛的争吵。

   实际上,有关那一夜的记忆,静怡选择了绕道而行。它就似一只漏了电的插座,看似无害却伤人于隐形,只要触碰,它即倾尽最大功率将她击伤,虽不致命,却让她心惊胆寒。

   况且,事情是那样的错综复杂,她也只看明白了表面现象,她以为母亲的暴怒只是因她私自报考实验高中,以为她杜撰了小崔这个人物。

   她太天真。

   李然接到电话后匆忙赶来,在公共电话亭找到抱膝而坐的静怡。她见到李然,居然不再哭,慢慢站起身来,问:“陪我去找小崔,好么?”

   李然不知道谁是小崔,但此时已是半夜时分,下着小雨,哪有长途汽车去乡村。他将静怡强行带回家,在出租车上才发现她头上有一道一厘米长的伤口,血已结痂。

   李然很激动,马上要拔打电话质问静怡的母亲,但被静怡阻止,她说这与妈妈无关,是她自己不小心撞倒一尊装饰柜中的瓷马。

   李然待她睡着后走到阳台上,考虑要不要拔打电话给静怡的母亲。她怎么能为静怡报读艺术高中的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深夜将未成年的女儿推出家门?

   同样身为父母,李然无法想通她的做法,只对这位从前的爱人更多一份敬而远之。

   静怡并不知道,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李然与她母亲本有复合机会。

   李然因静怡去姑姑家渡暑假而感觉不适应,他已经很习惯这个小女孩在身边撒娇打闹。常常,他会不自觉早早关了店门,赶着时间回家,到了门口才哑然失笑:门里的沙发上并不会坐着一个嘟着嘴,看着挂钟数他迟到多少秒的小姑娘。

   倍感孤单的李然想念远在英国的女儿,想念静怡,也不时想念静怡的妈妈。这位女子,爱他如此疯狂,虽让他不适恼怨,但也让他真心感动。或许静怡讲得没有错,那么多事情都能原谅,为何独独不能原谅这一件。或许为爱所犯的错误,应当得到特殊谅解?

   他有好几日都拿着手机,犹豫不决。一个月前的某一夜,他终于下定决心拔打,手机却响起,来电显示“静怡家”,李然以为静怡已经返回,很高兴的接了电话,说:“静怡,我正在想你呢,回来了也不过来看我?”

   电话那头是静怡的妈妈,握着听筒的手不住颤抖,脸色苍白。

   今天她将家中通话记录打印了出来,圈出了这个静怡几乎每日要打几次的号码,乘着静怡还未返回,她拔通了想看看到底是谁,但她真未想到是李然。

   她觉得自己太笨,她早该知道是李然,除了他,谁能让静怡忽然迷上美术,又有谁能在短期内将她调教得足以应付专业考试?

   况且这所高中,李然在那里任教。

   妈妈将电话咔一下挂断,她跌坐在沙发里,浑身因气恨而发抖。其实几个月前她注意到静怡开始打扮,静怡摒弃了那些宽松无型的T恤,开始穿那些被束之高阁的小洋装,开始尚不太懂搭配,且过于胆小谨慎,渐渐的,她无师自通的悟出穿衣之道,衣服得体,她也变得自信。妈妈发现一直以假男孩形象示人的静怡原来也是一个蛮美丽淑雅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静怡会偷偷躲在一边打电话,见她进来,常会急匆匆挂断。

   这所有的一切,都被静怡的妈妈当作早恋的征兆。

   中考前一个周末,她特意守着静怡起床,要同她谈心。

   那天天气真好,母女两个坐在洒满晨光的客厅里吃早餐,温馨四溢。静怡的母亲一直以为那日的会谈贴心融洽,静怡将自己的小秘密告诉了妈妈。而她现在才知道,她被女儿高明的骗术骗了。女儿改变的不只是她的外表,亦改变了内在,她已经不是那个诚实直爽的静怡了。

   那日静怡对她说,她并未早恋,请妈妈放心。只是呢,有一位相处的极好的男性朋友,认识好几年,平时也不常见面,可是两个多月前,他忽然跑去学校找她。他今年大致十八岁,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也是一年一变,这次再相见,他已褪去许多顽皮少年的青涩,眉宇中渐有吸引人的气质。静怡那日的着装,让她自己都脸红,尽管大男孩并未笑话她。静怡不知大男孩何时又会学校来找她,但她时刻准备。她希望下次,他所见到的静怡,美丽可爱。

   这个少女版的纯情故事让妈妈听得会心微笑。她心里说,傻女儿,你已经喜欢上这个男孩子,自己居然不知道。

   若不是投递到邮箱里的这封录取通知书,妈妈本不会翻查旧帐。她认为静怡既然有胆识与她抗衡,必定得了某人的支持。如果电话号码的主人是这位让静怡瞬间改变穿衣态度的大男孩,定然也是他使静怡改选艺术,只要将他说服,不难劝说静怡复读一年,重新报考普通类高中。

   然而一切如意算盘,都在听到李然声音的瞬间土崩瓦解。根本不存在着那个忽然来见静怡的大男孩,亦没有那个纯情故事,一切都是虚构,只为隐藏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

   真傻,太傻。居然不知道自己败在室内反戈,那个让她恨了几个月的年轻情敌居然是自己的女儿!

   李然很奇怪电话为何挂断,猜想又如以前,静怡的妈妈下班回家,静怡不及回答即切断电话。可是现在已无需隐瞒,通知书迟早会寄到家中,应当尽早告知她真相。李然回拔电话,他想与静怡的妈妈好好的谈一谈,借着谈静怡专业的机会,他想向她做某些适当的示意。

   电话铃声一直在响,在空荡的屋中响得歇斯底里,仿若一条吐着信的响尾蛇,步步进逼,静怡的妈妈退到沙发的角落,背抵扶手,她已无法再退。待她终于鼓足勇气伸手要接时,铃声戛然而止,她虚脱一样瘫倒,脸上冷汗如雨。

   李然思索片刻,给静怡的妈妈发了一条传呼短信:请明日中午来画廊,我有事相告。

   这条蕴含和解意味的短信,被她解译成宣战。

   她收到短信,气得将传呼机砸碎。她很佩服李然的勇气,敢做敢当,倒是个男人的行径,只是他所做的一切,有违道德,对她更是一种侮辱,她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李然特意去花店买了一束鲜花,插在画廊的水晶花瓶中,又翻出她最爱喝的茶叶,还去西点屋买了她最中意的糕点,一切准备妥当,他耐心等待。

   静怡的妈妈一向有守时的好习惯,但这天到中午两点还未出现。李然打电话至她办公室,正是她接的电话。

   他虽感觉到她异常冷淡且言语尖锐,但想想分手几个月她发了那么多短信,他还是第一次打电话,也情有可原。

   李然努力说得轻松:“我与静怡一直有件事瞒着你,我希望有机会同你解释。”

   静怡的妈妈对这个曾经让她疯狂迷恋的男人只有锥心的恨,她冷冷答道:“不用解释,我全知道了。”

   李然假装忽略她的语气,继续平声静气的讲道:“哦?你已经收到录取信了?”

   “让她进你所任职的高中,你倒想得周到。听着,李然,你不用同我解释,我没有兴趣听,不过,你将来有的是解释的机会。”

   她将电话“啪”一下扣断。用力之大,吓得隔壁员工都噤了声。

   李然回忆至此,叹了一口气,决定不打电话,返回屋中。这一夜静怡发起了高烧,整夜都在重复:“请你相信我,相信我,那个男孩子存在,他存在……”

   李然一夜未睡,坐在她身边敷冰袋。

第二日,静怡精神萎靡的醒来,高烧让她的头阵阵虚痛。李然熬好了细米粥,端来床边喂她喝,这个场景又让静怡掉眼泪,为什么伤害她的是自己的母亲,照顾她的却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

   她勉强喝了几口粥,不想再喝。她将头扭到一边,说:“李然,通知书被撕掉了。”

   李然安慰道:“这不是件大事,我是那里的色彩学老师,只需同招生处打个招呼,没有通知书你也可以去报到。”

   “难怪你常不在画廊,”静怡看着他,说:“可是,如果妈妈这么反对我学艺术,我还是复读重考吧。”

   李然有些意外,说道:“可你那么讨厌上普通高中。况且,你色彩感这么好,不读美术太可惜。”

   静怡抿抿干裂发白的唇,艰难说道:“李然,我失去了太多,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静安,失去了奶奶,不能再失去妈妈,你能理解么?只要妈妈不再说那些让人伤心的话,只要她不再赶我出家门,我愿意做一个听话的女儿,读她希望的专业。我会将小崔带到她面前,证明我没有编故事。”

   李然无话可说,但他不准静怡现在就起身去找小崔。他说找小崔并不急,早几天晚几天都一样。况且现在才早晨六点。

   静怡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隐忍已久的眼泪轻车熟路的涌出,她说:“李然,我好想回家,好想好想回家,早一分钟都好。”

   李然心软了,放开按住她的手。

   静怡的小箱子里全是盛夏服装,那还是她去姑姑家时带去的物品,她才回家,甚至未来得及将箱子拖进房间即被妈妈堵在客厅盘问,随即连同她带箱子一起推出门外。

   而现在已是九月,小城的清晨略有些凉。

   李然去另外一个房间,从女儿衣橱里拿出一件外套,给她穿上,穿上这件外套的静怡更似她女儿。李然心里暗想,我希望我的孩子在英国不要受这么多苦,也能遇到一位好父亲。我在这里对别人的女儿好,也祈祷别人善待我的女儿。

   静怡实在虚弱,需要李然一直搀扶,直至到了长途汽车站,想到马上可以见到小崔,她的精神才略略好了一些。

   她在车站巧遇阿亚。阿亚还似以前那么憨厚老实,他并未将她认出。也确实,静怡已经是一个奷巧美丽的少女,因生病显出柔弱,让人看到忍不住想保护。她穿着杏黄洋装站在候车室的样子,就似圣诞贺卡中唯美的卡通人物,进出的人们无不回头顾望。

   坐在候车厅,两个人都有意避而不谈红袖奶奶,也不提黄师父,阿亚告诉她叶飞也失了踪。话题太过沉闷,静怡讲起他当年与小崔将她如禾垛一样扔进谷仓的情形,这本是个好玩的片段,但阿亚却不接话,也不笑。

   他将李然当作静怡父亲,问他们父女是否是去旅行?

   静怡反问他是不是正要回小村庄,阿亚点头。

   静怡愉快的说道:“正好同路哦,我回去找小崔。三个月前,他来找过我一次,我也几乎认不出他啦。”

   阿亚忽然被同伴呼出的香烟薰了眼睛,他咳得眼睛都红了。他说他去外面站一会儿,这里空气太闷他受不了,阿亚话未说完即起身离开。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汽车进站,静怡赶快拉着李然往站台走,这时后面一双手将她拉住,她转头,见是阿亚。

   静怡高兴的讲:“汽车到了,快来。”

   阿亚并不松手,说:“小崔走了,你不用去小村庄找他。”

   静怡略有惊讶,道:“他去哪里了?离这里远吗?是不是去了他父母所在的城市?”说到这里,她开心起来,说:“他终于还是想通了,愿意与父母生活在一起,其实,真要珍惜……”

   “你听我说,”阿亚打断她的话,生硬的说道:“他不在了,走了。”

   静怡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发现了阿亚的神色不对,握住她手臂的力气也大得出奇,让她痛得吸口气。

   阿亚红着眼睛看着她,沉着声音又说:“小崔……两个月前,他生日的前一天……”

   静怡恍惚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倒似一道困难的英语听力测试,单词似乎浅显,意思却深奥难懂,她这时真希望自己听力太差,误解原意。她的目光在阿亚脸上游走,想要确定又不敢,眼中渐有慌张。

   阿亚狠了心,一字一顿的说:“他投湖自尽,书包里装满了石块,根本不想让自己反悔。”

   答案如此残酷直白。静怡感觉那尊唐三彩的瓷马又从装饰柜中掉下来,正正砸中她已受伤的头顶,她痛得晕了过去。

   他真的是来找我说再见!静怡醒来后泪水涟涟,想起小崔那日一步步倒行着,欲言又止的样子,原来他一直在斟酌用“再见”还是“永别“。小崔还是骗了她,他说,静怡,再见。

   但他不守约,没有再回来见她。

   既然你这样不守约,那么我也不会给你唱三天歌。不唱,一天都不唱,若不满意,你来敲我。

   我们为什么规定长大成人是18岁,为什么不是50岁,70岁,为什么?!我们一直在长大,小时是小孩子,老了是老孩子,因为我们永远在犯错,永远不懂得珍惜,永远需要学习。无论长得多大,我们都是孩子。

   小崔,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一个人真正长大过!

   静怡心中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冲不出来,这些话哽得她胸口闷痛,呼吸都成困难。在几乎窒息的痛苦中,一帧帧与小崔在一起的图片在她眼前如光闪过,那些轻松淘气的日子,那些快乐的打闹,他无尽的笑容,他越敲越轻的爆栗……静怡脸上渐渐泛起恍神的微笑。

   然而她这样的笑容反让周围的人担心,李然与阿亚拼命的叫着她的名字,终于将她唤回现实。乍然看到候车室拥挤的人群,喧闹的噪音,静怡一时有时空错乱的感觉,不知为何身在此处,她刚才还明明见到小崔,他的手有力又温暖,他要将她引领去一个永远没有眼泪的快乐岛屿。

   大家以为她回过神来还会哭,可静怡只是怔怔的看了阿亚很久,才起身与李然离开。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问:“小崔的父母回来了没有?”

   阿亚很惊讶她的问题,静怡并不等他的答案,她垂下眼睑,低声说了一句:“小崔,你真傻。”

   阿亚未听清,反问:“什么?”

   静怡抬起头对他淡淡一笑,拉着李然的手出了候车室。

   重回李然家的静怡安安静静的晕睡了一天一夜,没有发烧,没有梦呓,也没有流泪。第二日醒来,她不再说要回家的事,很乖的吃掉了李然准备的食物,然后将自己关在画室练画。

   她想画静物,却抓不准形,所有一切摆在画桌上的实际物品都似有第二空间影像,静怡很怀疑自己见到的是否是真相,或者要用抽象技法才能画出它们本身的样子。石膏头像则白得稠密无空隙,再无任何的明暗关系,那只是一片让她失去意识失去知觉的白,白,白。

   空白。

   几个小时后李然推门进去,看见静怡面无表情的看着石膏像,手上握着一支铅笔,面前白纸上未落笔痕。

   李然站在她身后站了许久,静怡都未察觉,她完全沉浸在一片纯白的凝固中。李然叹气,重又将画室门虚掩上。

   静怡累极了才又出来,吃饭,睡觉。第二天再找东西画。这一天她画了许多无序杂乱的线条,那是一只撞晕的苍蝇寻找出路的轨迹,处处都是此路不通,只好不停的打着圈不停的绕着飞不停的碰撞受伤,直至一张白张被她涂抹成纯黑,她也无法帮这只迷路的小东西找到出路,反而,太多杂乱的轨迹完全覆盖了原本的出口,它已无路可走。

第三天,她拿了调色板用刮刀在画布上一层层的涂抹颜色。她努力撇去沉郁的冷色调,极力使用夸张矫情的明亮色彩。她用貌似快乐的柠檬黄,看起来热烈的朱红,努力作积极样的明黄,假装单纯的天蓝,极力扮靓的桃红,刻意装浪漫的亮紫还有想永葆青春的翠绿……所有的明亮色调她都毫不吝啬的选用。可是它们堆砌出来的缤纷快乐岌岌可危,恰似那些表面看起来恬静的神经质病人,随时都有爆发的危险。

   静怡觉得不妥,刮刀在调色板上进进退退,总也无法选准下一步心情的色调,她的情绪也如手上这块调色板,好似已到永远无法理清的地步。各种颜色混杂的无法辩认,快乐与不快乐完全重合,旧的伤痛还未干结,新的悲伤色彩已铺陈而上。

   已经乱成了一团糟!

   静怡忽然大喊一声,将手中的调色板掷了出去,再将画架推倒,又把颜料全部踢翻。她抱着头蹲在地上,哭泣已掠过咽喉想夺路而出,但静怡紧紧咬住了嘴唇,它似困兽一样在口腔中呜咽。

   不要哭,不要哭,眼泪已太多,我不负重荷。

   小崔,我看不起你,居然笨到去死,我没有你这样的朋友。

   李然站在门口看着静怡因努力控制哭泣而不断颤抖的肩膀,他想安慰,但她什么也不说,让他无从下手。

   他进入画室,将那幅推倒的画重新扶起,看了几眼后,他捡回调色板,拿了熟褐、纯黑又加了一些群青,他将这些颜色略加调试,谨慎的添加入静怡的画中。

   这些沉稳的颜色起了镇静的作用,将那些亢奋跳跃的色块压住,它们转眼即变得安静详和。

   极乐世界并不存在,只是幻想中的乌托邦。冷色调与暖色调如悲伤与快乐,并不冲突,因为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伤痛与悲哀,我们才知道快乐有多么重要。因为有生命有死亡有终结,我们才会懂得活着有多么幸福。

   越是经历过苦痛的人,越会懂得珍惜。珍惜眼前所见的一切,早起的太阳,飞过的小鸟,孩童的欢笑,迎风的野花。

   静怡抬头看着眼前这幅色彩对比强烈的油画,冷暖两种色调互抑互扬,因为找到了均衡,因此显出一种和谐宁静的美。

   李然将静怡拉起来,说:“明天就要开学了,来,我们去选几件漂亮衣服。”

   李然的女儿看来是位很爱衣着打扮的少女,走可爱路线。她留下的服饰,静怡件件都喜欢,而且她还有一整盒一整盒精美发饰,静怡从未见过,更不会用。

   李然极爱自己的女儿,所有的衣服,他都记得是在哪个城市或哪个店铺购买,买衣服时又发生了什么插曲。他很热衷牵着女儿柔软的手陪她一条街一条街的逛,帮她选择合意的衣衫,并用美术家的眼光加以评点。

   这些发饰,李然比女儿还更精通用法。每次女儿都要喊:“爸爸,来帮忙!店主已同你讲过用法,你会用哦!”

   李然当然看得出来,女儿有时只为撒娇,她心灵手巧,再复杂的发饰也难不到她,但李然很享受这种时光,他与女儿一前一后站在梳妆镜前,他用尖头的分缝梳仔细分好头,用细皮筋按要求绑出造型,再认真的别上发饰,其专注程度,恰似修饰一幅参赛的画稿。

   他的妻子并不乐意看到这种温馨场景,她说李然太不务正业,不管画廊的生意只顾宠爱女儿。妻子一直很上进,后来去英国做了四年访问学者,某天忽然跑回来,说在彻底回国前带女儿去英国度次假。

   李然不反对。他与前妻虽分开四年,但电话往来频密,恩爱似乎犹胜常年厮守在家的夫妻。

   妻子在李然意料不到的一天带着女儿离开,桌上留了一封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这场离别,干脆利索,没有眼泪,没有撕扯,没有难分难舍,只有失落与震惊。

   李然想不到前一夜还在他怀中辗转索欢的妻子会这样不辞而别。

   这场阴谋,有备而来,李然防不胜防。

   他再打妻子英国住所的电话,被告知已停机,寄去的信,也被退回,上面标注“查无此人”。前妻的委托律师,铁面无私,任他恳求,也不泄露一丝顾客信息。

   李然并无太多要求。他只求,能同女儿正常通话,知道她一切安好,就已足够。

   可即使是这样一个小小要求,都无法得到满足。

   说实话,李然第一次见到静怡就不知不觉的喜欢,心中干涸的父爱一下子复苏。他以为女儿又还原成小小女孩的样子来将他寻找。她任性的样子,恶作剧得逞的窃喜,气恨的表情,无一不是女儿的翻版。

   李然帮她别好发饰,抬头看梳妆镜中的少女,梳着相同发式,穿着同样衣服,静怡与其女儿的相似程度让李然不觉恍了神。

   他对着镜子喃喃说道:“小公主,爸爸永远爱你。”

   静怡听清了他的话,答道:“既然这样,你们为何还要离婚?”

   李然说:“爱你与离婚并无冲突,就好似柠檬黄与墨黑可以同时存在。”

   静怡低下眼睑,缓缓说:“可是爸爸,你记得环境色吗?越明亮的柠檬黄越易受墨黑的影响,印上一道暗褐的环境色。”

   李然后退一步,坐在女儿的小床上。

   我们应不应当结婚,又可不可以离婚?有了孩子的父母们,究竟还有没有犯错的权力??

   傍晚李然出去采购食物,静怡不愿意出门,躺在沙发上看窗子框住的一片天空,看得晕然欲睡时,门忽然被打开。

   静怡以为是李然,头也不回的问道:“买了什么?”

   对方却未回答,静怡欠身坐起,见到站在门口的人,她惊叫一声:“妈妈!”

   “不要这样叫我,我哪有你这种女儿。”妈妈神色中的厌恶,语气的严厉,似对一个刚被她人赃俱获的恶心小偷。

   她将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半是讥讽半是憎恨的说道:“果然是这里的钥匙。”

   那是李然配给静怡的钥匙,她放在房间的抽屉中,很隐密的藏好,看来妈妈已将她的东西彻底翻查。

   妈妈扔下钥匙就走,静怡猛得跳起来,脚被沙发套缠住,她跌倒在地,只感觉脚踝处痛得钻心,她也管不了这么多,冲到门口大声哭喊:“妈妈,带我回家,不要走,妈妈……”

   静怡哭倒在门口,并未换来妈妈的回心转意。直至李然返回,才将扭伤脚的静怡扶下楼去见医生。他得知静怡的妈妈来过,只送回一套钥匙,并不带走女儿,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安慰静怡说,妈妈只是一时气愤,过几天气消了,肯定会来将她接走。私自报考艺术高中并非万恶不赦,她应当不会追究太久。

   李然领着静怡来注册报到。学校到处人满为患,新年级的学生大多由家长带着来报名,布告栏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李然不以为意,每年都是这种情况,只是今天立在布告栏前的人个个兴奋异常,大家仰着头,忙着看也忙着大发议论。只是人多嘴杂,李然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也无兴趣打探,他回头看一眼拐着脚走路的静怡,伸手将她拉过,想带她从人群后绕行。

   有几位学生发现了他,叫道:“李然老师!”

   这句话仿若一个休止符,噪音立止,四周一片难得的安静,所有的人都转头看他们,似为看得更清晰,人们步步逼近。李然与静怡莫明其妙的陷入包围圈,成为大家关注的中心。

   李然隐约感觉这与布告栏有关,他走前几步,前面围着的几圈人如红海中的海水,分两边卷散,让出通向布告栏的道路。

   布告栏上贴满了李然与静怡在一起的照片,照片一角还细心的打印了时间。

   凌晨一点。下着微雨,两个人在电话亭前拥抱,街灯桔黄,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点点暗金光晕,倒在他们脚下的一只暗红色的小皮箱将整个画面调适得暧昧又柔情。

   凌晨六点半。李然与静怡相偎依的在晨光中前行。静怡略低着头,似在凝神倾听李然讲话。高烧在她脸上留下的红晕,在这里却演绎成娇羞无限。淡淡晨光恰到好处,整张画面温情的教人直想流泪。

   早上九点四十。静怡半躺在李然怀中。周围一切被虚化,只有他们两个在焦距正中。场景朦胧得浪漫,无人看得出这是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画面中李然的下巴抵在静怡头顶,而静怡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前方,脸上全是憧憬的笑容,恰似幸福的小女子听到爱人在耳边低声承诺。

   早上十点二十分。这帧照片拍了两个人背光的背影。他们牵手走入阳光中,外面一片耀眼的白,两人的剪影因此生动清晰。

   静怡无比欣赏这些照片,真后悔当时没有留下一套作纪念。

   与李然震怒相反,她此时却在想,这位偷拍者应当去当个诗人,以这种取景采光的感性手法去写诗,一定可以骗取无数的掌声与眼泪。

   另一方面,可见表面所表现的东西有多么不真实。只可惜世人大多只通过表面渠道妄图了解事情真相,因此误解层出不穷。

   照片旁边贴有告发信,李然才看了几行已气得浑身发抖,他三两下即将照片与信撕了下来,扯得粉碎扔进一边的垃圾筒。而他的这几个动作却似解咒密语,刚才还处在休止状态的围观者瞬间被激活。所谓人言可畏,静怡第一次知道了这句话的份量。越来越不入流的语言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静怡真希望自己的耳朵也有开关,将这些嫌言恶语挡在外面。

   李然本不想回应,但这些人却黏在他们身后不住讲一些污秽不堪的话语,围观者越来越多,许多人手中居然还拿着照片,他们一边笑着指认一边肆意评论。李然被激怒了,他猛然从几个人手中抢过照片撕得粉碎,大家似找到乐趣,不少人故意将照片与信扬起,让他来撕抢。李然完全失了控,只要有人扬起手他即冲过去,惹来大家哈哈大笑。静怡流着泪,好不容易才将他紧紧抱住,请求道:“不要撕了,不要这样。李然,我好害怕。”

   李然的身体抖得如波浪中颠簸的小舟,他尽力控制情绪,转身抱住静怡,低声安慰:“不要怕,不要怕,我在。”但他一咬牙,低吼道:“她怎么能这样,虎毒不食子,她怎么能这样破坏你的名誉!”

   静怡摇头,说:“你不要乱说,不是妈妈!”

   李然也希望不是她。可是不是她还会有谁。难怪她说你有的是机会解释,果然棋高一着。

   他们在包围圈中的拥抱让那些想找乐趣的人感觉无趣,何况这样明目张胆的动作更似对他们的不屑,尖锐的批判与指责如嗜肉的秃鹫盘旋而下,利爪硬喙将他们攻击的遍体鳞伤。若这里是印度,激愤的围观者估计已拾起石块将他们砸死。

   当一只手指几乎划上静怡的脸时,李然推开静怡,一把攥住手指的主人,与他打了起来。马上有人兴奋的大喊:“打起来啦,快来看啊。”

   静怡被蜂涌的人群一层层推得不知有多远,根本无法看清场内情形,她只知道没有人同情李然,每个人都恨不得在他身上踢两脚。

   这就似一群无聊的人在路中央见到一只空的饮料罐,他们绝对不会让它安静的立在那里,即使它未沾惹任何人,他们也要将它踢得四处乱飞,玩腻了也不肯放它自在,定要一脚将它踩扁。

   这并不表示他们对这只饮料罐有多恨,只是无聊。

   而这个世界上无聊的人到底有多少?

   太多,不计其数。

   直至校保安队全队出动,才将这场骚乱制止。被李然打伤的人不多,大多数人是被挤倒受伤,校医务室排起长队。真正伤得严重的是李然,而学校却在几日后要求他公开赔礼道歉,李然断然拒绝,他宁愿选择辞职。

   学校很认可李然的才识及能力,不愿轻易将他失去。他们本想让这件风波不了了之,但太多学生家长给学校施压,要求辞退这种老师,他们担心自己的孩子学坏或是自己的女儿受他诱拐。

   学校因此采取折衷的方法。他们劝李然道:“我们本来不该过问你的私人生活,但是也请你在学校里稍加避讳……”

   李然不愿再听,挂了电话。

   他一间间房去找静怡。在女儿的房间里,他看见静怡坐在窗台上,背靠窗框,两只脚悬在窗外。她闭着眼,双手伸开,好似一侧身就会掉下去。

   李然只觉心跳一顿,吓得不敢出声,艰难地将“静怡”两字吞回。

   静怡睁开眼,冲他嫣然一笑,说:“原来这里的风景好美。你有没有试过,闭上眼睛,就似行走在云端,风可以将我带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李然,我见到小崔了,他站在湖底对我笑,他说他找到了梦幻岛,他永远不会再长大。”

   李然手心全是汗,他低声命令道:“静怡,下来!”

   静怡微笑道:“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你怕我跳下去么?死真的那么有用?”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暗淡,声音哽咽:“小崔为什么要死掉?他太笨了!”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点笑容,但眼泪还是悄然滚落,她接着说道:“我不会象他那么笨。”

   李然慢慢向她靠近,他不敢动作太大,害怕将她惊吓,然而就在他的手几乎将她触及的时候,静怡翻身跳了下去。

   李然只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吸干,若无窗台的支持,他定然瘫倒在地。

   “我若这样死了,妈妈会原谅我吗?……你说,她会后悔吗?”

   李然乍听到静怡的声音,一时以为是幻觉,待又听到她问一遍,他才赶快站起来,探头望向窗外。

   这层楼房是学校集资加盖的一层,因此窗台下是曾经的天台,立有一米多高的石柱围栏,恰似一个绕楼一周的窄窄阳台。因它实在太窄,若不探头出去根本无法发现,李然早已忘记了它的存在。

   静怡坐在地上,出神的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口里喃喃自语。听到李然叫她,她仰起头,答道:“不会!是不是?她从来就不原谅任何人,总是自己说了算。”

   李然叹口气,伸出手想将静怡拉上来,可是刚才的惊吓让他几乎虚脱,他哪里还有一点力气。

   隔着窗子,静怡与他面对面的站着。李然脸上尽是青紫的伤痕,她伸手轻轻触摸。

   “李然,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不是已经糟到了极点?应该不会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在等着我吧?”

   李然苦笑。还能比这更糟糕吗?

   所谓坏事传千里。他居住的小区并未贴照片,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事情,这使他出门即受指点,甚至去商场买菜,都会有好事人向他指指认认。警察闻风而动,三番五次登门了解情况,若不是李然与他们的局长有些私交,事态还会更严重。

   望着静怡瘦尖的脸,他说:“你姑姑所在的城市,我有一位好友在那里的艺术高中当副校长,我已与他通过电话,可将你转去他那里修读。”

   静怡低下头。这意味着什么,她必须离开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或者永远不再回来。

   “你愿不愿意离开这个城市?”李然问。

   静怡许久不回答。

   她不愿意,但她已别无选择。

   三年时光眨眼就过,静怡心里叹气。她现在四处去考试,她不想去读的大学也考,只当是游玩。别的同学考得心力交瘁,她却轻松自在。她要将妈妈给她的钱全花光,她出门的目的只为花钱。

   她不住十元一夜的通铺,也不以方便面充饥,来去的火车均是软卧。不过她通常挤在硬座与同学们聊天玩牌,困了才回包间。每去一座城市,她都去旅游胜地游览,再买一些贵得要死又毫无意义的纪念品带回家。

   金钱就似生了异心的媳妇,连推带拽才肯进门,逃跑时却长了两只翅膀。静怡很快将八千元用完,姑姑帮她发短信再去要,几日后,又是八千元到帐。

   听人讲静怡的妈妈公司倒闭,穷困潦倒,看来并非真实情况。她曾讲自己涉猎股票领域,想必收获颇丰。

   静怡并不分析母亲为何忽然有了钱,为何又与她尽释前嫌,她安心的去花那些钱。在别的女孩子还是为一瓶“雅芳”省钱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涂抹“兰蔻”。她也知自己并不需要这么高档的护肤品,但刷卡付钱的时候,她很愉悦,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高考结束。静怡带着奶奶去避暑山庄消夏,表弟吵着要一起去。静怡并不反对,反正卡里的钱足够三个人用。

   临行前整理房间,她丢弃那些已成废纸的复习资料时,将那份外文打印件也扔进了垃圾筒。好象,事物自有意志,有几页纸未完成使命,不肯就范,它们飘滑到静怡脚下。她将它们抓起揉成一团,一一扔进垃圾筒。其中有一份,反面写有字,静怡感觉是中文,她又过去将它拿出来,展平。

   这是一封手写行草短笺,字体飘逸飞扬。静怡看得爱不释手,她还未见过谁能写这么好的字。

   这当然不是她母亲的笔迹。

   写短笺的人看似惜字如金,上面只写了几行字:两寸证件照,高考成绩公证,出生公证,无犯罪纪录公证。如方便,请做法文翻译。若不行,我去大使馆办理。办好后,速寄回。

   后面有此人的签名,似中文又似英文缩写。这个签名就似这份资料一样,让静怡完全迷惑不解。

   她将资料从垃圾筒里捡出,交给姑姑,请她找人破译。待静怡从避暑山庄返回,书桌上已摆好厚厚一份翻译件,这是法国巴黎各大院校的简介及专业介绍,亦包含许多私立大学。

   公立大学的学费都极低廉,两百欧元左右,涵盖了医疗保险及课外活动。而私立学校,每年需要六千到两万欧不等。

   静怡的手指滑向一家私立的服装学院,它的名气之大,让她无法将它忽略,它的学费亦让人无法忽略:每年一万八千欧,仅次于另一所鼎鼎大名的私立商学院。

   她请姑姑打电话问妈妈,给她这些资料是什么意思?

   姑姑拔通电话,单刀直入的将提问转述,过了一会儿,她按住听筒,轻声对静怡说:“她打算送你去法国留学,她有位朋友在那里,可帮你申请学校,留学的一切费用由她负责。”

   静怡咬咬唇,说:“那你告诉她,我要读最贵的那所私立服装学院,一年十八万人民币的学费,还有在巴黎的生活费,请她负责四年。”

   妈妈显然听到了她的话,未等姑姑转述,她已经讲:“好,我尽力。”

   话筒略有漏音,站得不远的静怡也清楚听到回答。姑姑对这位母亲很有成见,也不讲再见,直接挂断电话,她转头对静怡点点头。

   静怡问:“我是不是太狠心?”

   姑姑不屑的答道:“你能比她狠么?”

   高考成绩出来后,姑姑在当地做好公证后即给静怡妈妈寄去。静怡呢,这个暑假过得一点也不无聊,她参加了一个暑期法语班。

   这个班级上的同学,年龄参差不齐,每个人学法语的动机也各不相同,或为爱好,或为移民加拿大,或为留学,甚至为消磨时间。

   静怡无时无刻不在梦想着有一天可以潜逃,逃至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在那里一切从新开始。可一旦这个可能即将成为现实,她却害了怕,想将探险的脚步收回。即使这里留给她过多的伤痛,可她还是舍不得离开。况且,与妈妈的和解迹象更软化了她的心,也许不用多久,她即可重返自己的家,那个由静安,静怡,爸爸与妈妈四个人组成的家。

   但每每想到这里,那些疼痛的往事即带着反攻的阵势重又将她的犹豫逼退,她心中的那个家已经完全破裂,回不去了!静安杳无音讯,爸爸专注于自己的小家庭,妈妈曾是她最亲的人,却伤得她最深。

   她已无家可归。

   静怡在这种反反复复的心情中所学到的法语,差得让外籍老师摇头。可即使如此,她还是顺利的拿到了留学签证,因为妈妈已帮她缴付了巴黎索邦大学一年的语言学习费用:七千欧元。

   签证官看到这张收费单,无话可说,只能对静怡讲,你去交签证费吧。

   静怡从签证处出来,发现外面有一位二十七八岁的男士在将她安静等候。他曾在法国工作,回到中国后,不想将法语忘却,所以不时去上法语课 ,他与静怡邻桌。下了课两人有时一起去吃饭,也会在课间坐在一起聊聊天。

   而在静怡来签证的前一天,他对静怡说:“不要去好不好,请你留下来,为了我留下来。”

   静怡并不是第一次接触情爱,高中生不缺朦胧爱情。她活泼开朗的性格亦招惹不少男生对她动心,静怡与所有的人都嘻嘻哈哈。内心底,她觉得他们都太幼稚,她同这位男士讲过她的真实感受。

   男士见他出来,赶快迎上前,问她签证的结果。

   静怡说:“他让我去交签证费。”

   男士情绪立刻低落,他说:“你这么差的法语也能让你签过?”

   静怡笑问:“你这是妒忌?”

   男士抓过她的手,望着她,说:“你不要装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知道你懂。你嫌那些高中生太稚嫩,那请考虑我。我可以等你大学毕业,但不要去法国,那里太远,我会失去你。”

   静怡将手抽回,微笑道:“我又不属于你,你谈什么失去?”

   男士还想再抓她的手,静怡手一抬,躲过。她说道:“我不喜欢那些高中生,也未喜欢过你。我们只是临时同学,现在毕业了,也当说再见。”

   男士着急说道:“静怡,你不能这样。我是真心喜欢你。”

   静怡看着他尚算英俊的脸,笑道:“你讲话好幼稚。你懂不懂得爱情是双方的事情,不是因为你喜欢我,我就必须对你有所回报。我自始至终都讲,我们只是同学,朋友都不能算。”

   男士还未见过这么冷静的少女,但也正是静怡这种似热实冷的性格将他吸引,他明知年龄有差异,还是不知不觉陷入。

   “那到底,你喜欢什么样的人,也许,我可以再努力。”

   静怡微微一笑,不再理他,转身离去。

   她终究会真心爱上一个人,但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自己也不知道。


巴黎果然太浪漫

   静怡不愿任何人去机场送,她不想再惹伤感。就似平日出门短游,她收拾了一个不大的箱子,里面装了为数不多的必需品。一切有纪念象征的东西,比如照片,比如写有留言的日记本,她通通不带走。

   就让这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作为一道与往事决断的分界线。

   静怡忽然渴望那个陌生的国度,她无法让记忆的猫咪迷路,但她可以让自己从此迷途,再找不到归路。

   她觉得这段时期的生活,就似不小心踏上了一条传送带,无论她如何犹豫,如何反复,传送带都不因她的意志停止或倒退,只是永动般的向前,直至将她送达某个既定的地点。

   静怡不知道,传送带那一头的出口,又是什么样的人生,又会是谁在将她等候。

   

   飞机起飞后,静怡不可抑制的流了泪。进关前,她还是忍不住向外张望,想看到妈妈的身影,是她寄来的机票,她若要送机,不会找错地方。她以为妈妈既想和解,应当会抓住这个机会来与她道别,结果却让静怡失了望。不想让邻座看到她哭泣,她将眼罩戴上,假装入睡。

   许多事情,装着装着,就成了事实。

   静怡默默的流着泪,不知不觉真的睡着。可能是她不小心触碰到请勿打扰的提示灯,没有人叫醒她吃饭,她下了飞机后才觉得又冷又饿。法国的天气偏寒,她打开行李箱,套了一件外套,还是觉得冷。

   她一路抖抖索索的出了安检门,出闸口站了许多接机的人,亚洲人不少。静怡想妈妈的朋友既然可以写一手那么漂亮的中文,当然不是法国人,她将在场的亚洲人一一打量,猜想哪一位是他。按字如其人的说法,应当是一位玉树临风的潇洒男士才对,但没有一个人合符她心中的想象。

   正在这时,有一位亚籍的中年男士向她招手,他矮胖且秃顶,静怡心中极其失望,但还是赶快拉起箱子向他走去。身后有位女士走得更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得叮当直响,她冲上前与这位男子拥抱。

   静怡几乎撞在他们身上,她脸红耳赤,尴尬的要死。不过别人夫妻久别重逢,无人注意她的窘迫。静怡也不再去寻找是谁,出了闸口即站在一边,等着别人前来认领。

   如果他不来怎么办?

   考虑到她身上带太多现金不方便,妈妈说所有兑换的欧元均已打入这位朋友的帐户,等静怡开了银行帐户再转过去。这个人会不会见利忘义?

   应当不会,但万事皆有可能。静怡经历了太多,看事情已不再那么乐观天真。

   鼻中闻到羊角面包的奶油香,她感觉自己已饿得直不起腰,但怕走开后错过,她只能望着远处的咖啡座胡思乱想。

   这时,有人轻拍一下她的肩头,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静怡赶快回神,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忽然出现的接机人。这是一位高大的年轻人,身形劲瘦,头发理得极短,因此更显干练清爽,俊朗的脸上笑容淡淡,眼睛亮若星辰。他穿着一件蛮正式的暗灰色合体西装,白衬衫,下身却配了一条直脚牛仔裤,白色散步鞋。

   若是别人这种穿法,估计会被批评不懂着装,但他这么一穿,则会让人觉得必须这样搭配才完美。除了他,还有谁能将西服配散步鞋演绎得如此时尚得体。

   静怡看着他,眼睛眨了眨,根本无法说出话来。

   她以为自己可与原来那个乱成一团糟的生活从此一刀两断,她以为自己可以过上一个全新的没有一丝折痕或污渍的新生活。

   她又全错了。

   叶飞就似一条连接轨,将中国与法国,过去与将来连接的完丝合缝。她逃脱不了以前种种,一切,都将与她如影随形。

   她也真是一只笨兔子,拿着猎人给她画的逃亡图想脱逃,不败才怪。

   静怡想哭 ,但她忍住了,十分委屈的说:“我很饿。”

   差不多五年未见叶飞,没想到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很饿”。日后每每想起,静怡都觉得好笑。

   只是十三个小时未进食,静怡却饿得不成样子,她吃了两个大大的三文治,吃了一块甜得要死的巧克力蛋糕,还喝了两杯奶昔。这让叶飞忆起她十三岁时在他家的那天早晨,静怡也是吃了好多东西,但他感觉得出来,那时的静怡是真的饿,而现在的静怡只是想用某种动作压制不快乐。

   她不快乐,尽管她时而开心的笑。这与他所认识的某一个人很相似,总想以虚假的笑容来哄骗自己的心情。

   静怡不只一直在吃,也一直在讲话。

   她说,妈妈好奇怪,怎么不告诉我是你呢,这样我也不用担心害怕,是不是?……静安呢,一直与你在一起吧?哦……出海去探险?他知道我要来,为何不等我?……我好想念他,五年来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想念……我很好啊,妈妈也很好,她的公司生意兴隆……你们老早就写过信给我?我没收到哦,可能妈妈忘记给我吧,她好忙的,哪有时间去开信箱。我留学要花这么多钱,都是她给我的哟,她天天累死了……我走她当然舍不得,在飞机场哭得要死……我会给她打电话啦,不过不用马上,她知道我与你在一起,很放心……你走也不告诉我,我一周去好几趟天富花园去找你……不用讲对不起啦,我只是无聊,想找你玩,没什么大事……

   静怡好象终于吃饱了,也好似讲够了。

   叶飞斜斜的坐在对面,安静的喝咖啡。这里的咖啡桌有点矮,他的一双长腿无法塞到下面,只能远远的伸出。他这个样子,散漫又带点贵族的冷傲邪气,惹来不少目光的注视。其实叶飞的长相,属于那种顺应民心的英俊,好似五官都经过精挑细选才认真拼装一起,完美的不真实。他脸上有淡淡的笑,看似蛮温和,眼中神色却又冷漠的拒人千里。如此虚幻又矛盾,给他平添了某种魔魅的吸引。

   “好香!”静怡嚷道:“国内的咖啡可没有这么香哦,而且难喝的要死,我可不可以尝一口?”

   叶飞将杯子递给她,叮嘱道:“小心烫。”

   静怡接过,喝了一口,很快皱眉,将杯子递还,说:“一样难喝,上当了。”

   她大口喝奶昔,努力将口中不适的苦味去除。奶昔冰凉,喝得多了,她打个寒颤,道:“法国太冷。”

   叶飞将身上的西装脱下,递给她,静怡不肯接,因他里面只着一件短袖白衬衫。叶飞站起身,他人高手长,隔着桌子将衣服披在她身上,他说:“我很适应这里的气候。今天出门时才临晨四点,确实要冷好多,我随意拿了车里的一件备用衣服套上抵寒。”

   她擦干净手,将衣服穿好,袖子太长,她向上翻折两圈。衣服上犹有叶飞的体温,静怡不再那么冷。

   叶飞仍似那个存在于她印象中的叶飞,他似乎毫无改变。只是静怡已懂得表面可掩饰一切,每个人都可将自己包装的象个圣诞礼物。外包装年年相似,总是喜庆色彩,永远写着一成不变的圣诞快乐,可是里面的礼物,每年都在变化,难以揣测。不将包装一层层打开,谁也不会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要说叶飞表面看起来完全没有变,也不尽然。

   他明显比以前要高大,不再似少年时那么单薄,已有成年人的宽肩窄腰,脸上神情亦成熟许多。不过静怡细想一下,他一直都是这样少年老成的模样,不过现在的这种成熟感觉与他更相衬一些。不仅是因他年岁增长,或许也因他将头发理得够短。

   静怡将他的头发自动加长,还原成那个头发略显零乱、长得几乎遮住眼睛的叶飞。那一次仔细看他,还是五六年前,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那时的静怡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不点。几年时间,弹指一挥间,让年轻的静怡也暗发感慨。

   叶飞在这里转过头来,看到她眼中神色,问道:“你在想什么?”

   静怡脑中配着怀旧音乐的缓慢回忆被他一句话按停,她也愕然,眼睛眨了两下,无头无脑的问:“你现在多高?”

   叶飞思忖片刻,答道:“大概……一米八六。”

   静怡噘下嘴说道:“不要再长高了!仰头同你讲话会很累。”

   叶飞被她逗笑,说:“我们可以坐着聊天。”

   静怡摇头,用纸巾擦擦嘴,说:“你不是个聊天的好对象,与你越聊越闷,还是与小——”

   她的话嘎然而止。她这才发现,与叶飞在一起的轻松自在让她以为重返旧日时光,她差点将十三岁至昨天之间的光阴抹除,她以为今天的时间直接对接与叶飞在小村庄告别的那日。直至“小崔”这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她才猛然惊醒,被她折叠起来的那段时光里,尽是眼泪与生死离别的痛。

   叶飞拿杯子的手有几秒钟的僵硬,但他很快恢复常态,将咖啡一饮而尽,收拾好托盘,带着静怡离开。以他的聪明,他不可能听不懂静怡话中余意,但他未接下去问小崔近况,只能说,他已经知道小崔的事情。

   两人避而不谈小崔,红袖奶奶及黄师父。而他们的交集中,这三个人物始终穿插。话题进入雷区,举步维艰,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唯恐被记忆炸得鲜血淋淋。气氛一时冷场。

   叶飞的车停在地下停车场。那是一辆二手的白色标志205,在周围流线型豪车的配衬下,略显清寒落魄。车内倒是极干净,内部装饰虽是过时的直线型,但简洁不累赘,倒是比较适合叶飞的性格。

   叶飞请静怡从西服口袋中取钥匙给他,静怡同时拿出一张反面有扣针的铭牌,上面有叶飞的名字音译。

   “这是什么?”静怡问。

   叶飞在倒车,扫了一眼她手中物品,答道:“工作牌。”

   “你已经上班了?”

   “学生工。”叶飞说:“我今年毕业,只是还未有时间做毕业答辩。”

   汽车驶出停车场,转入免费高速。静怡这才真正开始接触法国。

   这里的房屋都建得极低矮,因此视野开阔。此时太阳刚刚升起,近天边的地方是诱人的金绛红,往上渐变成一片让人心旷神怡的湖蓝。只是这片天,已让静怡开了心,更何况目光所及之处均是绿草碧树,黑色的柏油马路疑是从绿地中长出,蜿蜒伸展。路上车极少,让静怡怀疑她所到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巴黎,世界闻名的大都市。

   逼近市区,下了高速拐入进巴黎市区的支道,车才多了起来。此时正值上班高峰期,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车将这条两车道的支道塞得满满,车行速度减慢。

   左边驶来一辆车,渐与他们平行,静怡发现车中女子在同叶飞打招呼,但他目不斜视,好似完全没注意。静怡正要提醒,却见副驾驶座上一位金发女子开了车窗,向叶飞喊了一句法语。叶飞这才转头,却根本不看她们,而是望一眼左后视镜,打了闪向灯,略降速度,滑入她们车后。

   那两位女子失望又生气。

   静怡问:“她同你讲什么?”

   叶飞答道:“电话号码!”

   静怡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说:“巴黎果然太浪漫。”

   她见叶飞不接话,于是说道:“喏,不要怪别人,只能怪你自己,长得帅不是你的错,跑出来到处招惹人,却是大错。”

   与静怡比言辞,叶飞永远甘拜下风。

   静怡本笑得开心,忽然一下很气愤,喊道:“她们两个欺人太甚,明明看到我在车上嘛。”

   叶飞转头看她一眼,忍不住微笑,道:“你还是年纪太小,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女朋友嘛。我那么老。”

   静怡一时不明白他为何要讲自己老,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忆起自己当年曾讲过十八岁的叶飞太老,两人有代沟。

   “原来你这么记仇。”静怡真的气死了,握紧了双拳。

   “哪里是记仇!”静怡的反应让叶飞觉得有趣,他笑道:“实在是这句话太有趣,忘也忘不掉。”

   静怡抱臂看前方,不理叶飞。不过刚才因小崔引发的危机暂时缓解,气氛重新回归融洽。静怡一路上问了好多静安的信息,得知静安与叶飞一起来到法国后,叶飞潜心读书,静安却迷上的航海,跟着一只远洋船去探险,一两年难得收到一张他的明信片。

   静怡倒知道静安一直喜欢海,却没有想到他真的选择在海上飘泊。不过人的一辈子,总应当不计后果的去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才不辜负人生。静怡虽极其想见静安,但内心底还是支持他航海环游世界。

   

   静怡所租的公寓,是一套极精致的一室一厅。地上铺的既不是地砖也不是木地板,而是一种真正的粗藤蔓地毯,自然质朴,因刚铺不久,藤条的草木清香犹在。老房子的层高极高,天花板上有欧式浮雕,纯白的墙,只有床头一小块墙体被漆成雅致的浅灰。

   进门即是走廊,左手是客厅,右手是电器齐备的厨房。客厅居然也有一扇镶着玻璃的门,若将门关起来,倒象一个大房间。靠南的墙体全是落地玻璃门,因此采光极好。玻璃门外并无阳台,只是有一道一米高的黑色铁围栏,以策安全。

   静怡探头出去看,不仅是这一幢,四周几幢房子都没有阳台。这倒是个有趣的现象。

   客厅里摆前一张超大的桌子。

   静怡皱眉:“这么大的桌子?可以当床睡了!”

   叶飞道:“我还怕你嫌小。”

   静怡看着叶飞,问:“我看起来很贪心么?”

   叶飞不太擅长讲笑,他不接话。静怡绕着桌子转了一圈道:“桌子这么大,倒是可以请好多朋友来家中聚餐,可是才两把椅子?”

   叶飞略一点头,说:“我未考虑到这点,有空时再去买几把。”

   她的房间略小,已摆好一张单人床,上面床单被罩一应俱全,只是颜色皆是纯素的浅灰,静怡说:“一看就是你的感觉。”

   叶飞道:“若不喜欢,日后再换。”

   他从随身的包中拿出手机、银行卡及一串钥匙,交给静怡,说:“手机中已输入我的号码,若有事可随时找我。你未拿到居留卡之前无法开户,你先用我的银行副卡,密码是今天的时间,按法国习惯,日前月后。”

   “这个密码不难记。”静怡高兴的将东西全接过。

   叶飞很自然的轻拍一下她的头顶,说:“我走啦,非洲公主,今天很忙,无法陪你,厨房里已存备食物。”

   静怡一噘嘴,不服气的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拍我头。”

   叶飞不理会她的抱怨,关门离开。

   

   静怡坐在箱子上,发了许久的呆,才拖箱子到房间,将物品一样样整理出来。

   太阳在空中慢条斯理,好久才挪动一小寸。静怡恨不得帮帮它的忙,将它一掌推去西边。

   她去厨房随意翻看,食品真是丰富,她看不懂上面文字,只能靠图片来看图辩物。她看了一会儿全放一边,因她根本不知做法。从冰箱里翻出一些水果,又找到两袋饼干,草草解决午餐。

   在飞机上睡太久,她一点都不困。吃完饭后她下楼去散步。她在包里翻半天未找到钥匙,后来在鞋柜上找到一串,她将它们装入口袋,扣上门下楼。

   静怡出门后左右看看,这是一条坡度极大的马路,路边的房子随地势建造。她所站的地方,相当于路尽头那幢楼房的二楼。

   巴黎的建筑大多古老,鲜有现代建筑。行走在巴黎街头,有种要重返过去岁月的错觉。静怡被一路上的各式建筑上的雕刻迷倒,每幢楼的大门甚至每扇窗子四周都雕有精美的浮雕,或是花卉装饰或是神话人物。大多老建筑的大门已换成玻璃门,但仍有一些还延用原始的樱桃木门。时间太过久远,樱桃木已发白,木门上的雕花也磨损的几乎无法辩认,木门临地部分受雨水侵蚀太严重,人们给它镶了一层黄铜,不仅未破坏木门原本的美感,反增一份没落的高贵。

   巴黎到处是公园,它们见缝插针,或大或小,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静怡一路走来,不知经过多少个公园,大型公园内有森林,湖泊,球场与游乐园,有的还有一座巨型宫殿,存有好多恐龙化石;小的只有几十平方米,只在路边占有一道弧形的位置,从这个门走进去,两分钟后即可从另一个门踱出。即使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地方,也摆放着一个好大的雕像,园中还设有几条休息椅,石径比两边花圃更宽阔,残疾人可坐着电动轮椅驶过。道路两边的花草根据对阳光的不同需求混种,错落有致。

   若街道窄小,路上行人与她错身而过时,都会道声“您好”,她初时不习惯,以为对方与别人讲话。在公园里,同坐一条长椅的陌生人离开时也会礼貌的同四周人道“再见”,静怡入乡随俗,学着他人大声回一句“再见,一天愉快。”

   下班时分,她身边不知怎么突然冒出许多人,有抱着面包拉着狗的妇人,有捧着鲜花要去见情人的男子,亦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家长,处处可见情侣们旁若无人的拥吻,大家视若无睹。

   有一对白发夫妻十指相扣,坐在路边休息长椅上看书,翻书时都舍不得抽开手。他们脚下,一群鸽子与麻雀自在啄食撕碎的面包。

   静怡看得心生羡慕,心里暗道:“希望有一天,也有这么一位男子与我携手至老。”

   

   静怡返回家中,才知道拿错了钥匙,打叶飞手机,却总是直接进入语音留言。她走累了,也渴得要死,摸摸口袋,银行卡也忘记带。她叹口气,继续拔打叶飞手机。

   她百无聊赖的坐在马路护栏上,这时有位年轻男子经过,他有一头浅黄卷发,眼睛是明亮的绿色,静怡不由多看了他两眼。男子亦注意到她的目光,索性在她身边停下,问:“有空吗?陪我喝一杯?”

   静怡法语学得差,但这一句话却听得懂,因外教说这是法国男子与女子搭讪的标准用语,几百年不变。他在课堂上重复了不知多少次,静怡想不懂也不行。

   静怡正口渴的难受,看天色尚早,她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她从护栏上跳下,抬手一指对面的咖啡馆,道:“那里吧?”

   男子微笑点头。两人过马路来到咖啡座,男子点了一杯啤酒,问静怡要什么,她答要水。可是水分矿泉水与源泉水,待静怡选了矿泉水,侍者又问要有汽水还是平水?

   静怡听不懂,更无耐心,答道随便。

   好似法国人不轻易讲随便,侍者不走,一定要她选,男子替她选了PERRIER,它实际上就是无味的汽水,静怡觉得真难喝,若不是渴得难受,她一定将它吐出来。

   男子叫罗曼,他好似讲过自己在哪里工作,静怡听得似是而非。咖啡馆里许多老人一边站着喝咖啡一边聊天,气氛蛮好。许多人喜欢独自占张露天桌子,一杯饮料放在桌边,他们悠闲吸烟看景,或是翻阅报纸。

   叶飞的电话在这时打来。静怡接听,他那里全是机器的轰鸣,想要听清他讲什么特别难,静怡大声说:“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打,我听不清。”

   叶飞说:“不行,在上班,不能离开,什么事。”

   静怡说:“钥匙打不开门。”

   叶飞说:“你可能错拿了地下室的钥匙,我家中还有一套,但无法送去,你来拿。”

   静怡怎么也听不懂地名,叶飞说他一会儿简讯发过去。

   叶飞很快发来地址,静怡先问罗曼可知这个地方,罗曼指了一个大致的方向,说:“倒是不远,坐车半个小时。”

   静怡问,走路呢?罗曼认真思索,过了好久才答,他从未走过,不知道。

   静怡觉得好气又好笑,不知道也想这么久。罗曼问他可否提个意见,静怡点头。

   他说:“你刚才……讲话声音太大。”

   他说完,自己倒先脸红了,好似大声讲话惹人侧目的是他一样。静怡看着他的样子,笑着点点头,道:“谢谢。”

   他答道:“很荣幸。”

   标准的法式回答,有些老土却绅士味十足。

   因是法语手机,叶飞的简讯,静怡看不太懂,罗曼分解成小小的句子,英语法语加手语,总算让静怡明白,叶飞只在十九点到十九点半之间有空返家,她必须在这个时间段赶到才能拿到钥匙,不至于露宿街头。

   而现在已经十八点四十。静怡不禁大叫一句“糟糕”,跳起来就往外走。罗曼虽不懂中文,但大致猜到意思,他赶快结了帐,追出咖啡店。静怡以为他要纠缠,心里暗恼,他却跑在静怡前面,看来是要带路。

   走路已经来不及,罗曼替静怡买了一张票,带她转了两趟地铁,眼看还只有一站即要到达,地铁却忽然紧急刹停,车内灯光齐灭,列车应急发动机立刻启动,灯光在几秒钟后重又亮起,司机通过广播道歉。静怡看整车人没有一个惊慌,看来常遇这种情况。他们静静的等着,无人讲话,也无人抱怨。

   罗曼看一下手表,表情比静怡还着急,静怡反倒不好意思,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绿眼睛,用英语与他半开玩笑的说:“今夜若拿不到钥匙,我就在家门外坐一夜。”

   罗曼认真讲道:“不用担心,我陪你坐。”

   这样的回答让静怡意外,也让她有些许感动。她对他感激的笑笑。

   又等了大致五分钟,这真是漫长的五分钟,静怡实在不愿意在门外坐一夜,但车未到站,她无法出去,只能束手无策的等待。

   车子震动了一下,发动车重新工作。车内人发出轻声的欢呼,罗曼高兴极了,用力摇了摇静怡的肩膀。

   车行一分钟后他们到了站,罗曼拉着静怡一路狂奔,到达叶飞住所楼下,已经十九点半,她按响通话器,叶飞在楼上开了门。她急匆匆与罗曼道声别,都忘记道谢即跑了进去。

   叶飞掮着包站在门口等她,见她汗水直流,他不由微笑,说道:“你进来休息一会儿再走,喏,钥匙给你,不要弄丢。”

   静怡接过钥匙,靠着墙大口喘气道:“你还笑……我差点累毙……我没带卡啦,给我车钱……我还饿,你家有没有东西吃?”

   叶飞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静怡知道他在笑什么,这是今天第二次见他,也是第二次说饿。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没有出息,肚子一饿就心慌。

   “你去冰箱翻。钱在书桌的抽屉里。”他的手又在静怡头顶轻轻一揉,这好似成了他的习惯动作,“非洲公主,地铁最晚一班是午夜十二点半,但你不要走太晚。”

   静怡听话的点点头,他大步离开。

   叶飞所住的单身公寓异常窄小。

   如他在天富花园的那套房一样,家俱精简,到处见不到一点灰尘纸屑。屋中只有一桌一椅,靠墙有只单人沙发。即使东西少到这个地步,室内也不宽阔。静怡原以为这是客厅。

   关上门后才发现开放式厨房躲在入门的角落,当然也是精致的可以,上面挂有吊柜,小小的冰箱塞在电炉台下。静怡打开冰箱,看了两眼又关上,里面的盒装食物她大多未见过,倒是有认识的蔬菜,不过她真的好累,没有兴趣洗洗切切。她从吊柜里找到意大利面条,再从洗手池下的柜子里翻出锅,装了水煮了一些意大利面。她找不到抽油烟机,只好去将窗子打开,否则室内水汽弥漫。

   看来叶飞不太在家吃饭,厨房用品都少有动用的痕迹。

   吃完面条,静怡拉开书桌,里面有个无盖的方形盒子,果然有好多硬币,她也不知道一张票的价格,抓了一把装到口袋里,以备万一。

   她以为对面一扇贴了镜子的门通往房间,推开才发现,那是一个小小的卫浴间。静怡觉得奇怪,这里没有房间,那他住在哪里?

   静怡回转身打量客厅的空间,根本没有一个足够长的空间让他打地铺。静怡抬起头,不禁失笑,天花板上吸着一张床。她在对面墙边找到一个画有向下箭头的开关,按下去,床无声的滑下来,停在离地一米五的高度,静怡觉得这种想法不错,即使有人想睡觉,若有人在下面用电脑,也不防碍,只是站起时要当心。

   静怡用凳子垫脚,爬到床上。她开始只是觉得好玩,可是躺了一会儿即犯困,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叶飞回家已是深夜,打开门即见非洲公主合衣横躺在床上,睡得正沉。他略有惊讶,本想将她摇醒,但转念又放弃,去洗浴间洗了澡换上睡衣出来。

   他将静怡推到一边,轻轻跃上床,拉好被子盖在两人身上。静怡睡觉还似小时那样不老实,一翻身差点掉下去,叶飞及时将她拉住,不过她因此惊醒,借着窗外灯光,见叶飞躺在身边,她吃了一惊,猛然起身,脑袋狠狠的撞上屋顶,她痛得咬牙,扑倒在床上。

   “痛死啦,痛死了。”静怡两只手在脑袋上乱揉:“你也不提醒我。”

   叶飞淡然说道:“多撞几次就习惯了。”

   静怡被气得无语,趴在床上恨了几分钟才小心的跳下来,说道:“我现在回去……刚才不小心睡着了。”

   叶飞闭上眼睛,说道:“非洲公主,我很累,不想再动了。”

   静怡见他脸上果然全是疲累之色,她说:“我自己坐车回去,又不要你送。”

   叶飞并不回话。静怡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明白现在已经无车。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说道:“那我在这里坐一夜吧。”

   叶飞似真的睡着了,没有回应。可是坐着真不舒服,静怡换了无数个姿势,越坐越累。她在这里扭来扭去时,听到叶飞说道:“你上来睡,这样吵,我也睡不好。”

   他语气中蕴含命令与恼怒,静怡不敢不听从。床并不大,两个人都靠着床沿睡,中间显出好大空档。

   静怡睡过一觉,现在精神尚好,她说:“你这里太袖珍了。”

   “我很少在家,打工或读书。况且巴黎房价太高,学生都是如此。”

   “我那套房,是不是好贵?” 静怡先前还感觉租所太小,现在才觉汗颜。

   “嗯,蛮贵,不过你住着舒服就好。”

   “我的客厅都比你这整个空间要大,要么搬去我那里合租,你住客厅,反正也有一个门,可以当房间用。”

   “我习惯一个人。况且,你也不是一个好的合租者。”

   “为什么?”静怡很不满意他的回答,翻转身,面向叶飞,看着他英挺的侧脸。

   叶飞却不答话。

   “是妈妈要求你租大房给我么?”静怡想了想又问。

   “嗯。”叶飞快睡着了, 她问了两遍他才回了一声。

   静怡不明白妈妈为何这么舍得为她花钱,她当时要求读最贵的私立学院完全是赌气,虽然这所高校可以带给她更多的机会。但想起妈妈以前加班至很晚才回的日子,她有些于心不忍。

   叶飞翻了一个身,面对着她,抱臂侧眠。静怡看了他好久,轻声说:“我们这个样子,好象一对情侣。”

   叶飞半睡半醒,含糊的低声回答:“那可真是一对感情糟透了的情侣。”

   

   静怡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又是横睡在床,被子跌落在下面的沙发上,叶飞已不知去向。她下了床,去壁柜里找衣服。壁柜上下皆放满整理箱,只在中间辟出一个不大的地方放置衣物。叶飞的衣服太少,几件白衬衫,她见过的那件西服,一件棉衣,运动衣最多,有五六套,它们虚张声势,努力想将不大的空间填满。

   静怡拿了一件长袖白棉布衬衫,关上柜门,去洗浴间洗了一个澡后换上他的衣服,她将袖子折上去,再把牛仔裤上的腰带扎在衬衫外面,对着镜子左右看不是很满意又解了下来,一转头看到绑窗帘的缓带,那是一条暗灰色简单布条。静怡将它解下来,围在腰上随意侧扎一个单结,效果出乎想象。

   衬衫足够长,但也不能因此当裙子。静怡去书桌里找出一把剪刀,两下将自己的紧身牛仔裤剪成短裤,她套上看看,觉得很满意,又去衣柜中翻到一双无跟长棉袜,她剪开缝合处将它当袜套用。她穿上自己的短帮靴,将袜子一下子小心拉至膝盖,一下子又全松松的堆在靴帮处,正不知如何选择时,叶飞开门进来。

   他穿一套纯白运动衣,头上身上全是汗水,衣服几乎湿透。

   床未收上去,通道上无法同时站两个人。静怡一缩身即坐在小沙发上,让叶飞走过。他拿了一条毛巾一边擦拭脸上汗水,一边走到墙边按住开关,让床滑到屋顶处。

   他看了静怡一眼,说道:“若无太阳,你会感觉冷。”

   静怡重又站起,在镜中看看自己,道:“美丽冻人嘛,再讲我有绒线外套。”

   叶飞不再提意见,进去冲澡,换好衣服再出来。

   

   吃完早餐,叶飞将静怡带到索邦大学报到。

   这所大学位于巴黎拉丁区,于1253年创立,当时只为十六位穷学生教授神学,曾是法国神学研究中心,并于15世纪成为法国第一家印刷厂,后在法国大革命时期因保守反对自由而被封校,直至1806年拿破仑下令复校。目前所见到的宏伟建筑多是17世纪初黎世留的创作,富丽堂皇的风格在建筑文化史上久享盛名。

   严格来讲,这里应当称作巴黎一大,索邦大学在学生运动期间分解成十三个独立的校区,实际上索邦大学是巴黎十三所大学的统称,只是人们习惯称这里为索邦大学。

   静怡一边四处观看一边听叶飞介绍,他不擅言谈,用词精简,因此讲解略显生硬枯燥,但不妨碍静怡的好心情。

   高大暗黄的石建筑,魅力无限的欧式风格,校园中来自各国的年轻人,不同的头发颜色,不同的语言。无论感官还是视觉,都是如此陌生新奇。静怡目不暇接,没注意到叶飞收步转身,她一下撞在他胸口,顿感头晕目眩,仿似又撞到屋顶。

   “你这到底是胸膛还是墙壁?”静怡一边揉被撞痛的额头一边低声抱怨。

   叶飞抬眼示意她看一个布告。静怡哪里看得懂,问上面写着什么。

   叶飞道:“九点有个分班测试,晚上有欢迎新生舞会。你玩够了就回家,记得给我发短讯。”

   静怡知道叶飞又要走,很舍不得,好似比小时候还更要粘他。只是她已经不是那个耍赖不讲理的小女孩,她大大咧咧的将手伸出,说道:“哦,我知道了,你要给我笔。”

   叶飞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给她,说里面有报名表及收费证明,又找出一支笔放到袋中并递给她几张粘在一起的卡片。

   “这是什么?”

   “这是学生食堂的饭票,一次一张。若中午有空,我也会在那里用餐。”

   “那我等你?”

   “不用,我的时间说不准。”

   静怡目送叶飞离开,但他却不走向大门,而是往左边一幢建筑走去,她突然一下明白,原来叶飞就读索邦大学。

   我们是校友啊。静怡一下子高兴起来,她迈步进入高大的走廊,它足有十几米高且又足够宽阔,地上的大理石已被磨得光滑幽亮,太阳无法照入,这里的阴冷让静怡忍不住打个寒颤。

   分班考试的结果,静怡知道不理想,她本就是来学语言,也不在意。考完后在学校到处乱转,意外的结识几个中国女生,她们已在这里读了几个月的法语,对学校了如指掌,带着她四处参观。

   这个学校以文学,经济、法律、政治与管理为主,她们走马观花一幢楼一幢楼去看。索邦大学图书馆拥有近三百万册藏书,是法国最大的资料资源中心之一。她们刷卡进入,图书馆中亦有影相资料区,有学生戴了耳机在看最新出的电影。

   几位女孩子轻手轻脚在高大古老的图书馆里闲转。每隔几排书柜即有几张大方桌,但已座无虚席,许多学生在那里埋头查找资料,看来法国人也很热爱学习。静怡一抬头,即见叶飞倚着二楼栏杆在查看资料,他似遇到什么难题,眉头微皱。

   静怡不敢高声呼喊,赶快往楼上跑。叶飞没注意她的到来,拿着书转身进了一边的房间。门“咔”一声关上,静怡无法拉开,跟着上来的女生一边忍住笑,一边讲道:“这是研究生专用书房,你要有磁卡才能进去。”

   她们拉着静怡离开,出了图书馆才狂笑不已。

   “静怡,我们真的好佩服你,其实大家都为他着迷,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谁也没有狂追的胆量,你真是我们的榜样。”

   静怡也哈哈傻笑,不好作解释。

   中午她们结伴去饭堂,拿了托盘刀叉后顺着方向将面包,冷盘热菜,奶酪甜点一一选放托盘中。虽然选择丰富,但静怡还是吃不惯:沙拉全生,难以下咽;鱼里放了黄油,奶味浓得发腻;米饭夹生;奶酪味道太怪,唯一让她吃得痛快的是酸奶与柠檬蛋糕。

   女人天生爱传小道消息,她们进饭堂不过半个小时,几乎所有与她们相熟的中国女生都知道静怡刚才在图书馆狂追众人心中冷漠王子的消息。许多人被静怡的生猛震惊,特意端来托盘坐同一条桌上,只为看她一眼。不过大家都告诉她,不要打这位男生的主意,他的冷漠非同一般,她们中间最美丽妖娆的女孩子都一败涂地,更枉论静怡素净无奇的长相。

   而后,围绕叶飞,条桌上的女生各抒已见。静怡听得几乎喷饭,她无比佩服这些女生的丰富想象力,若每个人都将钻研叶飞的精力放在学语言上面,估计可为父母省下好多欧元。

   忽然有位女生“嘘”了一声,大家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话题的主人公在不远处排队,缓缓向前。他虽混在一群法国学生之间,却自有一股宁静悠远的气势,他身边的所有在众人眼中皆淡化成虚景,所谓的“出众”,大致是指这种境况。

   有位法国女子从后面赶来,递给他一本书,而后站在他身边与他低声讲话。

    “她好幸福,我们讲话他都不理嘢,他难道听不懂我们讲法语?”

   “怎么不同他讲中文?”静怡问道。

   她的回答得到许多人的白眼,有位女生回答:“肯定是试过啦,他不理会。不过他也不象是中国人,中国男子单薄好多。也不似日本人,日本人哪有这么高,或者是韩国人呢?”

   “也许是亚洲混血?我们班上有个日韩混血,也是这样有型又酷!”

   这两位开始谈混血话题。有位女生双手抱着叉子,眨着戴了美瞳的蓝眼睛,无限憧憬道:“我梦想着有一天被他拥抱,那将会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一刻。”

   她这花痴的模样让静怡无法忍住,她哈哈大笑,肆无忌惮,一旦发现笑声太响赶快刹住,已经太晚,许多人转头看她。

   静怡赶快低头,可还是闷笑不止。

   花痴女孩很不乐意,说:“只准你扑上去追他,就不准我幻想被他拥抱?”

   静怡答道:“不是啦,只是他的胸膛又冷又硬,远不是你想的那么温馨。”

   她的话惹来更多人的大笑,大家发现静怡不仅花痴,而且幻想成癖。她们这一桌成了食堂最热闹的一桌。

   所有的笑声忽被齐齐切断,这个区域进入静音效果。静怡上方冷冷的笼罩了一个人影,他轻拍一下静怡的头顶,说道:“不能挑食,把它们全吃掉。”

   他语速缓缓,却又是命令的语气。

   静怡抬头看一眼叶飞,说道:“我不习惯这些味道。”

   “那就想办法适应。”

   全无一丝商量的余地。静怡这时才清晰感觉,五年不见,叶飞终是变了,性格更见严厉刚硬,对她亦少了许多温和的宠溺。

   叶飞还站在她身边。

   静怡只好叉起已经冷却的三文鱼,想塞入口里,鱼肉却忽然散开,掉在白衬衫上,她赶快起身,边低头用纸巾擦衣服边说道:“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衣服。”

   她觉得好委屈,语音中有些哭调。

   叶飞什么也未说,只将自己托盘中的甜点拿出放在她面前,与法国女子一起离开,坐在不远的一处空位上。

   静怡重又坐下来,她将沙拉一片片塞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努力控制想哭的冲动。情绪平静下来后,她发现这张条桌上的女生们已不约而同的往旁边挪动了一个位置,将她孤立了起来,谁都不再理她。

   

   这种孤立情形存在了整整一年,她在索邦学语言时期没有一位中国朋友,不过倒成全了她的语言环境,她用刚学的法语同各国的人打交道,一同出去游玩,泡吧,或参加活动。她入校时是最低的基础预备班,几个月后再次考试,她跳升中级班。

   她亦极少见到叶飞,他总是很忙,电话常是语音留言,若无重要事情,也不复她的简讯。实际上叶飞并不就读索邦,需要查找某些资料时才会过来,静怡想在那里遇到他并非易事。

   静怡个性蛮独立,即使磕磕碰碰,她还是将许多事情全做了下来。她顺利拿到学生居留,办理了社会保险卡,按规定签了一位家庭医生,她也去CAF办理了学生房屋补助。只是她一直未去办理银行帐户,她觉得用叶飞的副卡并无什么不妥,妈妈会将钱及时打入他的帐户。

   况且,她认为,银行卡已经成为她与叶飞之间的最后一线联系。

   她渐渐适应了在法国的生活,只是食物依然吃不惯。

   

   叶飞在第二年答辩结束后即顺利毕业,并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工资不菲。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兼职做几份工作,用他的话讲,他闲不住。

   静怡对他很不满,却无权力去指责。她只是觉得叶飞的生活过于枯燥,除了工作与锻炼,他没有任何业余活动,不看电影不泡吧,不进公园也不旅游,完全不象一个正常的年轻人。他甚至没有女朋友。

   除了那份建筑工程师的工作略显轻闲,他兼职的其它工作都似体力活,若他在这个时候不得不接听静怡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是疲惫不堪。

   

   静怡学完一年语言后直接进入服装学院。她虽心痛学费太贵,但这所学校与世界顶级品牌皆有合作,时常有最出名的设计师来学校讲课,且每年都有到他们身边实习的机会,如此看来,这些学费也物有所值。

   初时她还想第二年转校,后来改变主意,打算做份学生工补贴学费,减轻妈妈的负担。叶飞不赞同,他说学生工太累,一个月几百欧元,对她的高昂学费来讲,杯水车薪,且会让她累得没有精力学习。况且她妈妈讲完全有能力负责她的学费及生活费,既然如此,静怡就当安心读书。

   静怡不再坚持。她每周打一个电话回国,问候奶奶与姑姑,也不时打探妈妈的消息。但自从静怡出国后,姑姑与妈妈完全没有联系。

   

   


你为什么不是我的英雄

   圣诞节时,静怡拒绝了同学邀请她去瑞士滑雪的邀请。她开始在生活费上略作节俭,过于花钱的活动都不去。服装专业就似一只贪婪的老虎机,不断吞吃钱币。静怡以为买一台专业缝纫机就足够,谁知后面要买的东西,列成一长串永无止尽的清单,小到画粉大头针打版纸,大到人台锁边机。越往后学,需要的工具越多。对于那些大且贵的专业器材,静怡能不买的尽量不买,算好时间去学校里做。这样虽不自由,但省钱。

   圣诞是一个阖家团聚的日子,这幢平时冷清的楼里也充满欢声笑语,经过任何一户的门口都可听到里面杯盘相撞的热闹,她一个人坐在诺大的客厅里望着他人窗口闪烁的霓虹灯,心里倍感凄凉。

   这已是第二个她在法国独过的圣诞节。她早上给叶飞发过一个圣诞快乐的短信,到这时也未见他复。

   静怡看看时间,离睡觉还太早,可是枯坐又太无聊。她起身,打开客厅的大灯,打算完成一件样衣的制作。她上周开始接触剪裁衣料,这时才发现叶飞的远见之明,给她挑选了一张足够大的桌子。

   她才将布板摊平放在桌子上,即听到手机短信声。她快步赶去厨房,将在充电的手机拿起,却是罗曼给她发的圣诞快乐。她很失望,发完回复,她重回客厅。灯光同她的心情一样惨白低落,照得满室沮丧,静怡恹恹的在沙发上躺下。

   罗曼知静怡住这条街,时常重回酒吧守株待兔,终在某一天傍晚再遇放学归来的静怡。但静怡只是喜欢看他的绿眼睛及浅黄的头发,仅此而已。对他三番五次的约会邀请,她直接拒绝,不过作为对那日帮忙的回报,她请罗曼喝茶。

   法国的茶里均掺有香料,茶味不足而香气过浓,就似穿着旗袍的法国女人,虽然美丽,却总是不伦不类,可是巧克力奶过甜,咖啡太苦,静怡只能选择还算勉强喝得下去的香料茶。

   罗曼明白静怡对他无意后也不纠缠,与她保持着可以约出来散步闲聊的朋友关系。静怡的法语进步很快,也得益于与他的交谈。罗曼很耐心,亦很闲,象所有的法国人一样,准时下班,绝对不加班。

   罗曼后来有一位女友,他来得不再那么勤。

   说起来,静怡也在几个月前确定了一位男朋友,法国人,从小练跆拳道,现已是红带。开学选课外活动时,静怡来跆拳组参观,正遇到他与教练给学生做演示。

   静怡被他的身手吸引。男生瘦高结实,身高体型都象极了叶飞,头发亦剪得短,同样不苟言笑……虽是在想这位男生,可是眼前所浮现,却是叶飞的面容。

   想到这里,静怡回过神来,从沙发上坐起,为何转了一圈却在想念叶飞?不过在法国,他算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不想他又能想谁?也不能算亲人,只是一位旧识而已,她来法国一年多,见到叶飞的次数屈指可数,哪有这样生疏的亲人?

   短信又响起,静怡懒得去看,她煮了一壶茶,靠在暖气片上慢慢喝。

   外面雪花飘飘扬扬,法国人认为若见到银色圣诞即会有好运,静怡想她将会有什么好运。

   静安忽然返回?

   一想到这里,静怡赶快跑去厨房,按亮手机,查看短讯。

   “路过楼下,在吗?”

   极精简的法语句子且多用缩写,是叶飞。静怡赶快拔打他的手机,又是留言,她气得想将手机扔出去时,叶飞反拔了进来。

   “我刚才没听到短讯。”静怡赶快解释。

   叶飞不紧不慢的讲:“没关系,碰巧路过。”

   “你现在在哪里?”

   “快到家,要进车库。”

   “哦,圣诞快乐——”静怡的声音低下去,祝福道得有气无力。

   “你也一样。”叶飞似要挂电话,却又想起问一句:“吃过晚餐没有?”

   “没……不饿。”

   叶飞“嗯”了一声,与她道再见,挂了电话。

   静怡心里后悔极了,怎么偏偏漏看他的简讯。看来银色圣诞会带来好运完全是谬论,就如法国人讲见到黑猫就会倒霉一样,全无事实根据。

   她在心里将自己怨恨一番又去生叶飞的气。她不奢望他能象从前那样对她,但至少,在这种年节的时候应当抽空相聚,要知道,每逢佳节倍思亲,这种时候最让她感觉孤独无依。

   其实这个节日还好啦,就连中国新年,她也是独自一人度过。那时她才来法国几个月,还没有这么多的朋友,打往中国的电话又总是忙碌,无法拔通,她抱着电话一边拔一边好想哭。

   她才发现,她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有无叶飞的再出现,她都无法断绝与中国的一切牵挂。现在回头看,感觉以前的想法太幼稚。那些所谓的爱恨,都似一场突袭的热病,生病时不知多难受,病好后并未留下后遗症,即使刻意追忆,也再难体会曾经让她痛彻心扉的感受。那就似一幅浸渍水中的水彩画,无论当年用色如何热烈,笔触如何悲情,现在只剩难辩的模糊痕迹,一切让人伤神的色彩都已溶化褪尽。

   她不再那么恨妈妈,甚至时时想起她,她更后悔年少无知而伤害李然。

   静怡放了一缸热水,将自己浸在浴缸里。圣诞节学校放假两周,所有的同学与朋友要么去渡假要么回父母的家,她找不到一个人来解闷,无聊又寂寞。

   水渐渐变凉。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她赶快从水里坐起身,猜不透这时谁会来。等了一会儿无人应门,来访者直接用钥匙开门。

   只有叶飞有这里的钥匙。静怡从浴缸里跳出来,裹了一件浴袍,系上带子即跑了出来。

   叶飞的外衣上有点点雪痕。他将棉袄脱下挂在入门的衣钩上,看到静怡湿漉漉尚在滴水的头发,眉头立时皱起,不悦的说道:“吹干头发!”

   静怡满脸的笑容似开错季节的花朵,尴尬得不知所措,她收了笑容,转回身去。叶飞跟着她进了浴室,反手拿了一条毛巾,将她的头发擦擦干,而后接过她手中的吹风机,帮她吹头发。

   他的手指冰凉,每每触碰到她耳边或颈部的肌肤,都会让她不自觉的打个寒颤,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头发再厚些,不要那么快干。

   吹风机热风将静怡的情绪暖化,她对着镜子一会儿撅嘴,一会儿又把嘴巴张大再收缩成O型。

   “你又在玩什么?”叶飞低头看她。

   “脸部SPA操哦,锻炼脸部肌肉,阻止衰老松驰。”

   叶飞关了吹风机,说:“过十年再做不迟。”

   静怡从镜子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一边拿梳子梳头,一边回答道:“我哪有那么小,过十年就晚啦。”她摸到后脑有一片头发未完全吹干,心想,真是个粗心的男人。

   她回到房间,换上一套家居服,跑到厨房看叶飞忙碌。

   圣诞节所有的商场均关门,他只能在某个尚营业的酒店里买了外卖。他将菜从外卖盒中腾出来,装入银色的椭圆盘中。静怡赶快去布置餐桌,她将所有的样布卷起扔在沙发上,即刻想到叶飞整洁成癖,赶快又将它们抱进房间,乱扔的拖鞋也拾起放入鞋柜,地上明显的布头线团被她三两下捡起扔入一边的垃圾篓。

   她在大条桌上铺了一条亚麻桌布,又去厨房拿了两套盘子与刀叉。她先将盘子放在桌子两个相邻的角上,又觉这样显得太过亲密,她与叶飞的关系,早已退化的浅淡。

   她将盘子分别放在桌子的两头,长条桌长约两米,两只盘子遥相对望。叶飞端了菜过来,一一放下,又去开了一瓶酒。静怡将柜顶上的烛台取下来,插上三支蜡烛,但一时找不到火柴,叶飞不吸烟,他身上绝对不会有火柴。

   “我去找邻居借。”静怡说着穿鞋要出门。

   叶飞道:“何必!作装饰就好,不用点燃。过来吃饭。”

   静怡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她扶着鞋柜慢慢将鞋蹬脱,回到座位上。

   叶飞所买的,皆是法国圣诞的传统菜式:黄油欧芹烤蜗牛,鱼子酱抹鹅肝,烤扇贝,火鸡。当然还有一只圣诞蛋糕。

   红酒亦是圣诞专供的BEAUJOLAIS。

   外面雪花纷飞,在路灯下汇聚成密集的情绪,飘忽而纷乱。

   叶飞的忽然到来让静怡很开心,她喝酒吃菜,给叶飞讲些自己近期的事情。虽然高兴,心中某个角落还在为未点燃蜡烛而觉得美中不足。

   叶飞吃得极少,酒也喝得慢,他亦很少讲话,大多时候聆听。

   静怡平时就很话多,今日更有刹不住车的趋势,甚至同他讲起与那位跆拳道男友约会的事。

   “那个傻瓜,带我去山顶看星星,这么冷的天呐,山上风又大,我们两个冻得直流鼻涕,四目交错,含情脉脉,可惜目光所及之处,是两条亮晶晶的清鼻涕……哈哈哈……”

   静怡想起那日的情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被呛住,连忙喝了两口酒,平缓过来后又继续讲道:“我也不想那么没情趣,努力想忽略他的鼻涕,实在不行,因为我的鼻涕已经流过嘴巴,口袋里,偏偏又都未带纸巾,而他,居然想在这时接吻,我不知道他是想吻我,还是想吻鼻涕。”

   静怡停下话语,望着叶飞,说:“你有没有听嘛?”

   叶飞道:“在听。然后呢?”语气略有敷衍,静怡并未察觉,继续说道:“然后——我笑成那样,他只好放弃。回到车上擦干净鼻涕再吻啰。”

   叶飞淡然微笑,他放下刀叉,端起酒杯饮酒。

   静怡很不乐意的讲道:“一直都是我在讲话,很没有意思。”

   叶飞不紧不慢的回答道:“你讲得蛮有趣,我喜欢听。”

   “哦,这样。”静怡还是不满,但转念一想,她应当知足常乐,至少有他在身边陪伴,好过去年独自过圣诞。想到这里,她又兴高采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你有没发现,好多男生不会接吻,好似一个洗牙匠。我实在无法忍受……我的初吻是在高中,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喜欢他,只想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结果很失望,言情小说中的描写严重失实,根本没有晕眩的感觉,只感觉他似乎没有刷干净牙……喂,你讲两句嘛。”

   叶飞道:“我能讲什么,我又未同男生接过吻。”

   “可是,你也是男生啊,你觉得你会不会接吻?”静怡喝酒后略有兴奋,什么话都敢问,忘记要怕他。

   叶飞被问住。他脸上极其罕见的出现红晕,让静怡捕捉到,她哈哈笑了,说:“你脸红了,是不是也没有接吻的技术?”

   叶飞慢慢喝口酒,说道:“实际上是你没有遇到中意的人,若你真心喜欢他,无论他有无技术,你都会有眩晕的感觉。”

   静怡没有发现他转移话题,辩解道:“我挺喜欢这个跆拳男。”

   说着话,她喝掉杯中酒,刀叉在火鸡上划来划去,却不吃,叶飞问她是否不喜欢他选的菜式。

   静怡噘噘嘴道:“吃了一年多法餐,还是无法适应,你没看到我越来越瘦了?我好想念中餐,可惜自己又做不出那种味道。即使去中国城买了原料,认真按菜谱步骤,做出来还是失真。而那些所谓的中餐馆,更只为哄骗法国人,味道怪得离谱。”

   叶飞问:“若有正宗中餐的味道,你会认真吃么?”

   静怡马上坐正,说:“当然,全吃光。不要这种软腻腻的黄油味。”

   叶飞起身将那盘鸡又端入厨房,见到静怡跟过来,他转过身将手伸到她面前请她帮忙折起袖子。

   静怡欣然从命,几下帮他折好。叶飞一年也不来看她几次,今日却挽了袖子身姿潇洒的在她家厨房炒菜,让她感觉很奇异。

   她靠在门框边默默的看他忙碌。即使见面次数极少,静怡还是发现他只穿白色衬衫,且熨烫得没有一丝皱痕。

   她问:“你天天穿白衬衫不烦么?”

   “不烦。”

   “为什么只是白色?”

   “习惯。”叶飞关了火,要她回去坐好,他重将鸡肉端上桌。

   静怡迫不及待的叉出一块放在口里,果然是正宗的中国味道。她一边吃一边奇怪的问:“为什么同样的调料,你就可以做出来,我就不行?”

   叶飞微笑道:“术业有专攻,不必羡慕。”

   静怡大口吃着菜,说:“我哪里是羡慕,我是想,你要能天天做菜给我吃,我可能就不会那么想中国了。”

   叶飞笑容更深,他说:“你还说自己不贪心?”

   静怡呵呵的笑了,抬起手比划了一厘米的宽度,道:“一点点。”

   叶飞笑出声,眼中冷漠神色去除大半。静怡感觉现在的叶飞才象她认识的那个,无论对别人如何冷淡,看她的目光总是那么温暖,关爱有加。静怡心底真的好想念曾经的那段时光,也无比想念叶飞的宠溺。

   静怡很守信用,果然将一只大火鸡全吃光。她长叹一口气,满足的说道:“来法国唯一一次吃饱饭,我好可怜。”

   叶飞好气又好笑,将酒喝干,说:“我今夜不回去,喝了酒不能开车。”

   静怡抬头愕然的看着他,颇为难的答道:“哦——可是,我的床很小,两个人睡会很挤。”

   叶飞一怔,随即眉头皱起,愠怒道:“你在想什么,我睡客厅!”

   叶飞太累了,很快入睡。但是梦中情景却让他猛然惊醒,他坐起身来,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外面下得纷然无序的大雪。

   他起身到厨房装了一杯自来水,一口气饮尽。

   其实他怕见静怡。每次见到她都会让他想到静安,这对孪生兄妹长得太象,尤其是他们笑起来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

   静安与他在一起时,最愿意谈起他的妹妹,他事无巨细,统统向叶飞说起。这让叶飞时有错觉,以为静怡从出生起就在自己身边,见到她时的亲切熟稔,轻易即将他冷硬的盔甲融化。

   叶飞走到客厅,打开玻璃门,刺骨寒风夹着雪花吹在他身上,他似不感觉冷,望着楼下一棵梧桐树,一站良久。

   那两年间的事情,叶飞也不愿意过多想起,可有时夜里惊醒,或因“此生至爱”余毒引起的短暂头晕,都似最忠实的电子备忘录,时刻亮屏提醒,让他无法将那段往事跳过。

   那是一段惊险又残酷的过往,血雨腥风。每个人都步步为营,互斗心机,每一秒的失误都会让他与静安死无葬身之所。

   陈雷极聪明,且多疑,他不信任任何人。叶飞本将计划布置得天衣无缝,他与静安赴法的签证都悄悄办好,只等最后收网,他们即掠翅脱逃,远走高飞,再也不触及任何与毒药、与那些黑暗有关的事情。卖房所得的款项,应当够他们在法国先立足。只是不知哪一处出了破绽,或者,陈雷已感觉无法驾驭叶飞,他不露声色的起了杀心,他不想自己动手,叶飞的非凡身手让他有所顾忌。

   他将叶飞送货的时间地点泄露,他宁愿损失巨额货物,也要让叶飞背负双重重罪,要么在与警察的枪战中死亡,要么在牢中渡过一生。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静安会代替叶飞出现在交易现场。

   叶飞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告诉静安,他在与辑毒特警合作,他们要对付的,并非陈雷,而是陈雷身后那位出货的神秘人物,否则他也不用隐忍两年。

   洁瑜也没有讲错:“你同陈雷有何不同,你也谁都不信任。为达目的,你利用了所有的人,我,还有静安,其实你早可使静安先脱身,但为了不破坏你的计划,不让陈雷有所察觉,你让静安继续留下来。你明哲保身成了英雄……”

   叶飞突然感到头部剧痛,身子不由摇晃两下,他双手抱头,弯下了腰,咬牙自语道:“我不是英雄,不是……”

   静安稚气的脸又出现在他面前,他总是笑得毫无心机,但是那天,他表情凝重,对躺在一艘汽艇上渐渐陷入晕迷的叶飞讲道:“我不会让你出事,因为,你是我的英雄。”

   叶飞不住在心里狂喊,静安,给我解药,不要去,我有办法对付。但他用尽气力也无法发出声,眼皮似有千斤重。他真不应当教给静安那么多草药知识,更不应教他如何用南天竹制作迷药。

   人算不如天算。最后破坏了叶飞计划的人居然是静安。

   叶飞终于感觉到了冷,他的头发上全是雪花,白衬衫已经湿透。他退回客厅,关上玻璃门,室内的温度已降得与室外一样低。

   他走到内室,借着外面朦胧夜色看着睡梦中的静怡,她斜趴在床的一边,又将被子踢掉了。叶飞走上前,拾起被子盖在她身上,静怡在睡梦中笑,说:“吃饱了。”

   果然与静安讲得丝毫不差:爱讲梦话,喜欢踢被子,睡觉简直就似失控的方向盘,左右转个不停。

   叶飞蹲下身来,轻声对她说:“对不起。”

   静怡醒过来,神清气爽。走到客厅,见那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罩拉得横平坚直,没有一丝皱痕,显然是叶飞的手笔。

   桌上放了一张白笺,上面是已让静怡惊叹一回的行草:有事先行,早餐已煮好。

   这回她将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看明白了,那是YF,叶飞姓名的首字母的艺术变形。

   静怡将这张短笺也夹入日记本,与叶飞第一张字条夹在一起。尽管那时静怡尚不知写字人是谁,但她实在舍不得将它丢弃。

   叶飞煮了香葱虾茸粥,现在犹有温热,粥浓稠香糯,显然是用小火细细熬炖的结果。静怡一边喝着可口的粥一边想,他到底几点起来煮粥,这种人,睡得晚,起得早,到底懂不懂赖床的乐趣?

   静怡收拾厨房时发现,简易吧台上还有一只咖啡杯,显然是叶飞忘记将它收入洗碗机。静怡见里面还有半杯咖啡,咖啡已冷,香气不再。她就着杯子喝了一口,这咖啡真苦,一口咽下去,苦得她从头到脚打个寒颤,想不清醒都难。

   果然是提神圣品。

   圣诞过后即是新年。静怡原想约叶飞一起去看新年焰火,但他回复说没有空,要上班。这倒在意料之中,静怡并不太失望,转而答应了跆拳男的邀请,与朋友成群结队的去了艾菲尔铁塔。每个人都带了酒,大多是香槟,其次是啤酒,根据个人喜好,也有白兰地或大料酒,各不相同,与其讲是聚会看焰火,倒不如说是聚众喝酒。四处都是实枪荷弹的防暴警察,穿着贴身合体的防暴服,个个都帅气英挺,看起来倒象是动画片中的圣斗士。

   每走十几米,必定会看到一座空酒瓶山,仍不时有人将喝空的酒瓶扔过来。新年钟声响起时,人群一片欢呼,香槟砰砰打开,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互道新年好。大家热情拥抱,情侣之间更是疯狂拥吻。

   静怡觉得跆拳男的吻技太一般,但此情此景,若拒绝又不合礼仪。她本想点到为止,但一帮朋友在一边怂恿起哄,跆拳男得了支持,吻得霸道又狂热,为助气氛,他们将几瓶香槟全摇洒在他们身上。

   静怡对这场所谓的浪漫之吻很不悦,耐着性子看完焰火之后,她说她不同大家一起去酒吧,因衣服湿透,很冷,她要先回家。

   众人虽觉可惜,但也理解。跆拳男提出要送她,因道路戒严,地铁停在远远的几站外,他的建议合情合理,但静怡忽然很厌烦他。跆拳男来拉她的手时,她一抬腕躲过,说:“我想一个人走。”

   跆拳男是个典型的法国男孩,骑士风度十足,一定要按习俗将约会的女友送到家门口。两个人站在人权广场上争吵,最后静怡说:“不用再吵了。从现在起,你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们结束了,所以,你可以不用送我。”

   静怡如此直接干脆,跆拳男所料不及,一愣神的时间里,静怡已走出好远。他赶快追上去,离她保持了几米的距离,他用手机给静怡发了一条简讯:男士必须将女生安全送至门口,这是礼仪,即使她不再是女朋友。我只跟在你身后,不打扰你。

   静怡看到简讯,觉得很抱歉。她刚才的言语确实有些过激,可是她心里又乱又堵,就是想生气想发泄,想找一个理由与任何人吵一架。

   她想,明天再同他道歉吧。可是第二天,她却不再想道歉,及至假期结束,大家重返学校,静怡直接退出了跆拳组,转去学习街舞。

   她与跆拳男的爱情无疾而终。

   时光如白驹过隙,已到大二下学期。大一并无真正的实习,只是去各大公司观摩,了解服装行业的流程,而今年,才可按考试成绩高低来定实习公司,也就是讲,考第一名的人第一个选择想去的公司。这倒是一个不错的鼓励计划,最刻苦的学生就是静怡,老师布置的设计作业,她总是做出几个不同方案。

   周末或假期,若天气好的话,她会出去写生或者去各个名牌服装的展示厅观摩,有时也去三区看看设计师品牌,吸取灵感。若天气不好,她即在家画图制版或想创意。学校的图书馆或机房更是常见到她的身影。

   静怡忙得忘记这一年的中国年,不过也确实,法国哪会有气氛,那个全中国举国同庆的日子对于法国人来讲,只是365日中普通的一天。对往事不再那么记恨后,她试图与妈妈通话,但电话总是无人接听。她也与曾经的同学重新取得联系,给他们发电子邮件,间或讲讲法国的生活,美佳看得心动,找了一所中介,读了法语,也申请到巴黎来读书。

   静怡很高兴,帮美佳到处找房子。这时她才发现,与那些困窘的留学生相比,自己住得真是舒适的不象话。

   静怡的刻苦努力没有白费,她考了全班第二名,第二个做选择。静怡发了一条简讯给叶飞,请她来参加他们的化装晚会,实习公司的选择将在晚会上举行。

   叶飞照例回答没有空。

   学校租了一个很古老的宫殿来做晚会场所,据说宫殿并不轻易对外开放。同学们竭尽所能,创意无限的化装成他人意想不到的样子。

   静怡变身为巫婆,拿了一把扫把,戴着长尖帽,亲手制作的巫婆面具将她的脸遮得只剩一张嘴。她这次学聪明了,知道晚会上有自助餐,没象去年,做了一个全脸面具,差点渴死。

   静怡看这个宫殿有极其漂亮的玻璃圆顶,美仑美奂的水晶吊灯,巨型壁画,它的建筑风格极其独特,装饰用料非金即银,瑰丽绚烂到奢侈,处处于细节处见睿智。静怡用手机拍了好多照片,一一发给叶飞。

   吃够玩够后才开始选实习单位。第一名的那位同学选择去迪奥,轮到静怡时,她却选择了一家排名极后的公司,虽也是世界名牌,却远远不能同一线品牌相比。大家惊呼,老师以为她是外国人没有听懂选择要求,但静怡摇头,说她完全听明白,她就是要去这家,她有她的理由。

   晚会结束后,静怡同几位同学说说笑笑的出了宫殿。大家都未卸妆,刚走到马路上,即听到一边几声汽车的短暂鸣笛,大家抬头看马路对面,一辆白色标志打着闪向灯停在那里。静怡认出是叶飞的汽车,她马上与同学道再见,跑过马路拉开车门坐进去。

   “你怎么能认出我?”静怡还未坐好即问。

   叶飞只是微笑,并不回答,他将车开出停车位,才说:“我送你回家,算是对你的庆祝。”

   “你太敷衍我,送我回家就算庆祝。”

   “你若不接受,我不勉强。”叶飞语气平缓的说着,车速放慢。

   “好,我接受。”静怡举起双手,赶快妥协。她将假发与面具摘下,又脱掉巫婆衣,又问:“我带了面具,又穿了这样的衣服,你怎么能认出我?我同学都认不出。”

   “他们离你太近,远看就不难分辨了。”叶飞答道。

   “完全听不懂。”静怡噘着嘴,突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我没发地址给你啊,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是发了宫殿内部照片么,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内部格调华美,油画全是神话故事,看了里面的装饰后,我想了想,也只有这里。”

   静怡有些泄气,她说:“我还以为发现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所以拍些照片给你参考,结果,你对这里了如指掌。我真是多些一举。”

   静夜路上无车,他们很快到达,让静怡气恨。叶飞对准备下车的静怡叮嘱道:“早点睡觉。”

   静怡磨磨蹭蹭,说:“距上次帮我修电脑,你这次间隔了九个多月没来看我。”

   叶飞微笑道:“我很忙,况且,你独立又懂事,我很放心。”

   这些话全是对小孩子的说辞,我已经二十一岁。静怡心里烦恼自语,但还是展颜说道:“再见。我到对面电话亭打个电话给奶奶就上楼,告诉她下周我开始工作,虽只是实习,但我等不到天亮。”

   叶飞道:“怎么不用家中座机?”

   “这条街在修网络,这几天都不能用。放心啦,我买了中国卡。”

   叶飞拿她没有办法,拔了钥匙,陪她去马路对面打电话,但这个电话亦有故障,他们穿过一条小巷,路灯下有七八个黑人与阿拉伯人或站或坐在那里聊天。黑人大多高大粗壮,阿拉伯人却细瘦,静怡见到他们搭配一起总是不自主的想到“狐假虎威”这个成语。不过日子久了,她才知道,阿拉伯人比黑人要难缠的多。

   静怡小声对叶飞说:“近期我们区多了好多这样的人,他们常在我们楼下转,蛮恐怖。”

   她话未说完,那些人已经围了上来,其中几个手中拿了开刃刀,刀锋锋利的让人胆寒,叶飞将静怡拉到身后。

   一个看似头目的阿拉伯人上前,说:“相遇即是缘分,给钱吧。”

   静怡不由自主拉住叶飞的手。他的手冰寒刺骨。

   叶飞冷冷说道:“我没带钱。”

   “手机呢,没钱给手机。”阿拉伯人绕着他们两个转了一圈。

   叶飞神色淡淡的对静怡说:“把手机给他们。”

   静怡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屈服?”

   叶飞面无表情的转过身,从静怡口袋中摸出手机,交给阿拉伯人。静怡猛然摔开叶飞的手,要去抢手机,叶飞一把将她拽住。

   静怡气得浑身发抖,身边几个劫匪向她晃晃刀,要她安静。头目问叶飞他的手机呢?叶飞说他没带,也确实,他口袋中只有一枚车钥匙,所有东西都在车里的挎包中。这群人哪肯相信,用刀将他们逼到墙角,放肆的搜他们身上的口袋,他们从静怡的外衣中又搜去二十欧元。

   这群人很认为倒霉,说一天下来抢了四五个中国人,几乎都不带现金,看来中国人学聪明了,不再装着半个银行到处晃。他们收了刀,一边抱怨一边走远。

   叶飞突然喊道:“喂,等等。”

   静怡气得要死,被别人这样搜身才想起要反抗!谁知叶飞说:“请把电话卡还给她,对你没用,她补办起来却麻烦。”

   他们居然通情达理,打开手机,将卡还给了叶飞。其中一个黑人见静怡狠狠的盯着他,威胁道:“不要盯着我们看,小心揍扁你。”

   叶飞回身将卡交给静怡,静怡眼泪突然流出来,她将叶飞一推,哭道:“你怎么能这样,你为什么不打他们?”

   “他们手上有刀。”叶飞脸上毫无气愤神色,好似刚才被侮辱的人不是他。

   “胆小鬼……”静怡大声哭出来:“我一直将你当英雄,崇拜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没想到,现实中的你居然这么胆小……”她哭得说不下去,她觉得心中那个高大无敌的叶飞一下子轰然坍塌,她心里塞满伤心的灰尘,呛得她几乎绝望窒息。

   叶飞抓住她,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他脸色铁青,生硬说道:“听着,静怡,我从来就不是英雄,这就是现实中的我,你根本不了解我。你以前崇拜的只是虚无的想象。”

   静怡被他的话气晕了头,她失了理智的一边哭骂胆小鬼一边对他又踢又打,叶飞并不躲。静怡打累了,抹着眼泪伤心的回家,叶飞见她进了大楼门,才回到车上,发现手上还握着电话卡,他又重新开了车门,追至楼上,尚在门口,他已听到静怡嘤嘤的哭泣。

   叶飞轻声开了门,将卡放在客厅桌子上,再关门出去。

他不知道静怡会恨他多久,或者从此梦幻破灭,再不理会他。

若静怡不在身边,再多几把刀他也不害怕,但他不敢拿静怡冒险,他不是电影中那位可轻松控制全局的英雄。况且,静怡住在这里,若他离开后,对方实施报复,后果不堪设想。叶飞不想为一时意气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情,他不在乎受误解,宁愿委曲求全,只要能保证静怡的安全。

静怡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也无法让自己从偶像幻灭的痛苦失望中解脱出来,她无心向学,好在此时已是实习期。她不再按时回家,常在下班后去酒吧或同学家中玩耍打发时间。

实习单位上有一位负责高层管理的黑人青年频频约她,这位黑人肤色匀称如黑珍珠,散放暗暗光泽,长相也不似一般黑人一样厚唇塌鼻,他有一副欧洲人的立体长相,非洲人的肤色,属于极英俊的类型。在时装设计界这样同性恋成风的环境中,难得见到几位异性恋者,他长相如此出众还能洁身自好,静怡蛮佩服。

他私下对静怡讲他是非洲某个地方的王子,现在在这里管理一个服装公司,将来却要管理一个非洲国家。静怡听后笑得将咖啡喷得老远,在她心目中,王子是英国城堡中那两位潇洒人物,哪可能轮到他。见到这位黑人,静怡只会联想到他站在蛮荒野地里,赤身裸体拿支标枪狩猎的情形。青年并不责怪她的无礼,悄悄给她看许多照片,果然前呼后涌,一派威风场面。

静怡对黑人实在没有好感,倒非种族歧视,全因那场抢劫。黑人青年知道她为何对自己保持距离之后,许诺说去找这些人算账。他并未食言,常常带着静怡在她所住片区闲转,只想碰到那群抢劫的人。

但那帮人却似消了失。静怡想想,好似自劫案发生后不久,就再未见到他们,而原来几乎每天碰面。黑人青年带着静怡在片区里连续几夜散步至很晚,什么坏人都未碰到,就是平时每个区乱蹿的罗马尼亚小偷也一个不见。

   黑人青年说:“你们这个区,是不是加强警力扫荡过几次,可以评为巴黎最安全的区啦。”

   静怡心里却想,为什么我们那天要碰到抢劫,为什么要让我幻想破灭?其实现实这么残酷,有个虚幻的偶像又有什么不好。

   她叹口气,失望又似浓雾一样在她心底弥漫。尽管叶飞变得毫无情趣,只知无休止的打工赚钱;尽管对她已不再那么关心,甚至略显冷漠;尽管他总是口气生硬,毫无耐性……可静怡每次见到他都会感到无边愉悦,这种似要飘浮云天的感觉要在心头弥漫盘旋好多天才慢慢消散。而后是无尽的等待,等待的过程是那么漫长难捱,但她知道他迟早会来,这个信念如黑暗隧道前的那一粒亮光,让她艰难攀援时,心中充满期望。

   可是现在,她连做梦的权力都被剥夺。

   静怡恨死了那群劫匪,更恨叶飞。她无法控制的哭泣,黑人青年将她拥抱安慰,静怡没有拒绝,他也肩宽腰窄,胸膛全是硬邦邦结实的肌肉,在他怀中相似的感觉让静怡不觉伸手环住他的腰。黑人青年以为得到暗示,他吻了静怡的额头,再试探着低下头。

   静怡猛然将黑人青年推开,道声对不起。

   她一个人上了楼直接走入卧室,灯也不开,衣服也未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直至不知不觉睡着。她很粗心,第二日醒来后,并未注意有人帮她脱了靴子并盖了被。她匆忙洗了澡,吃完早餐就去上班,路过楼下邮箱时,她想起好几日没有看信,于是开了信箱查看。

   除了一些政府信件及商业广告外,她意外的发现一张明信片。上面是奇幻的北极风景,反面写着:妹妹,适应巴黎么?我已到达北极,一路搜集了各地海域的特色海螺,你可以通过它们听到每片海的歌声。我亦找到你最爱的天使之翼,象你描述的那样洁白无瑕。记得准备一间大屋来给它们住。等我回来。

   居然是静安。静怡高兴的又蹦又跳,喜极而泣,居然是静安啊。九年不见,静安的字写得好多了,字与字之间不再无限度的亲热拥抱,纠缠的让人分辨不清。

   若是光看字体,真难相信是静安。但他所讲的东西均是他们小时的约定,静怡最希望得到一对天使之翼,静安说过要实现她的愿望并要送她不同海域的海螺,还要建一个好大的别墅,专门拿一间屋来存放它们。

   明信片上的地址是寄往叶飞家中,看来他特意来过一趟将它送至静怡邮箱。

   她脑中闪过叶飞冷峻的脸,才明快起来的心情似遇了倒春寒,难以明媚。

   四个月一晃即过,转眼大三开学。又到要交学费的日子,静怡去银行查看帐户总额,并未有足够多的钱一口气交全,因是副卡,她只能查一周内的交易纪录,不知母亲是否忘记转钱。

   她发了一个简讯给叶飞:请让妈妈付学费,我暂时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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